仍活在現今的牡丹社事件――試圖和解的努力仍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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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年前的牡丹社事件造成的傷亡,甚至引發後來日本出兵臺灣的戰事,可謂牽涉廣大的重要歷史事件,卻依然存在許多未明之處。雙方的和解仍在摸索的路上。

攻打臺灣時的陣亡將士遺屬捎來消息

就在不久之前,我的臉書收到一封陌生的交友邀請。這種事固然很常見,但這一次,我一看到開頭的問候語句,心跳馬上加快了好幾拍。因為上面寫著這樣一段話:「我是您著書中提到的人物,北川直征的後代。」

《牡丹社事件 MABUI的去向——日本與臺灣各自的和解》
《牡丹社事件 MABUI的去向——日本與臺灣各自的和解》

今年5月我的新書《牡丹社事件 MABUI的去向——日本與臺灣各自的和解》(集廣舍出版,暫譯,MABUI為琉球語「靈魂」之意)問世,這本紀實的作品中介紹了北川直征這個人,他是舊薩摩藩士族,參與了在1874(明治7)年出兵臺灣的戰事。5月18日那天,他從駐紮於恆春半島西部的日本軍基地出發,去探查山間溪谷,並於此時遇上臺灣原住民排灣族而命喪黃泉,一般認為他可能是日軍侵臺作戰的第一位戰死者。在145年前,僅二十多歲便殞命的年輕士兵,如今他的玄孫,亦即第五代後代傳了訊息給我,表示「想讓你知道北川的子孫還活在人世」。

我一時感慨萬千,彷彿舊時的事件再次流淌起熱血,遠古時的脈搏迴盪耳畔。

北川直征的墓碑,長崎縣西小島町(筆者攝影)
北川直征的墓碑,長崎縣西小島町(筆者攝影)

被遺忘的日臺近代史

包含北川直征在內,許多年輕人投入的這場牡丹社事件,指的是在1874(明治7)年時,以現代化國家為目標發動的明治政府,針對臺灣東南部展開的第一次海外進攻行動,而1871(明治4)年發生的琉球難民遇害事件被拿來當做出兵的藉口。66名漂流到今之屏東縣八瑤灣的難民中,有54名被排灣族所殺,這樁慘劇傳開後,日本政府便打著懲處原住民、捍衛自己國民、保護航路安全的大旗,在事件爆發3年後,由西鄉從道率領大軍攻打臺灣。日軍與排灣族的戰爭約莫半個月便宣告終結,由日軍獲得勝利。經此一役,明治政府向海內外昭告,原本對日本及清廷都有朝貢關係的琉球乃日本領土,也奠定日後佔領臺灣的根基。

牡丹社事件,不論是對剛開始擠身現代化國家一員的日本,還是對被合併的沖繩縣,或者對被納為日本領土的臺灣,以及昔日的宗主國清廷而言,都是一件意義非凡、舉足輕重的事件。臺灣會在歷史課堂上教授這件史實,但在日本的課堂上卻幾乎不曾被提起,2019年是攻打臺灣屆滿145年的時刻,但就連這樣的時節點也已全然被人遺忘。

超越百年的大和解計畫

以前我也在這個專欄提過,當時住在臺北的我湊巧在電視新聞上,看到2005年2月排灣族的相關人士為了謝罪前往沖繩,與受害者遺屬會面達成和解的消息。站在受害者與加害者這樣相反立場上的人們,跨越百年以上的歲月,回顧發生在老祖宗們身上的事,然後寬恕過去,承諾放眼未來、互相修好。人們真得做得到這種事嗎?為什麼排灣族後裔會在一百多年後的今天,期盼達成和解呢?我當下覺得很不可思議。

後來過了4個月,以彼此和解為目標的愛與和平之旅實行,並獲得沖繩縣與臺灣當地媒體熱烈報導。我看著那些新聞,深刻體會到歷史是活在當下的。

接下來,透過新聞得知的和解之旅成為契機,我開始慢慢做準備,打算以牡丹社事件為題材寫作。我心裡想的不是像學者專家那樣去挖掘出事件的新史實,而是想了解更多日臺雙方相關人士(身為加害者的臺灣原住民,與被害者身份的沖繩縣民後代)長年來為和解付出的心力。我想跟這些人的後代見面,親身體驗牡丹社事件仍活在現今的氣息。

這4年來我去過許多地方,包括事件發生地屏東縣,後代子孫們居住的沖繩縣宮古島市與那霸市,甚至大分縣。除此之外,我也到當時攻打臺灣的據點,現在還立有紀念碑的長崎市拜訪過幾次。我走遍各個地點,思索那時候發生的事。每一個事實背後有著什麼樣的成因呢?發生的事情彼此間有沒有什麼關聯性呢?事實與詮釋有沒有混淆不清呢?面對著如山般的資料試圖找出疑問的解答,在這樣的作業過程中我時常陷入茫然。

幸運的是,我獲得引介結識了和解活動的發起人之一,算起來是加害者玄孫的已故的Valjeluk.Mavaliu(漢名華阿財)先生,後來每次拜訪屏東他都會詳細地告訴我事情始末。

漂流難民誤闖的村落,當時處於何種狀態?為什麼明明給了難民們水、食物還有睡舖,最後卻走到了大量殺害的結尾?為什麼原住民要砍下受害者的頭呢?

這些疑惑就算是去日本的公文獻資料館,或者外務省外交史料館也找不到答案。那時候,難民們是在何種情況下誤闖原住民村落,又是如何在嘗試脫逃後走入煉獄,到最後僅有12名生存者被漢人所救。關於這段過程,雖然保留了生存者們血淋淋的證言,但從排灣族角度出發的解釋,則理所當然的查無任何記錄。

華阿財花費多年光陰,把從部落長老們身上取得的證言,還有口頭傳承下來的排灣族族史,拿來跟日本、中國方面的史料加以核對,然後從原住民族的角度分析牡丹社事件。像這樣,他教導年輕一輩的人認識自己的歷史,對於我們日本人,則以日文向我們道出牡丹社事件的經過。(遺憾的是華阿財先生已於2018年11月底與世長辭)

Valjeluk.Mavaliu(漢名華阿財)先生(提供:包聖嬌)
Valjeluk.Mavaliu(漢名華阿財)先生(提供:包聖嬌)

和解的終點是替未來的共生鋪路

目前,沖繩縣宮古島市下地國中的校園裡,豎立著一座臺灣方面致贈的「愛與和平」像,替2005年和解活動做見證。但令人遺憾的是,這尊雕像的緣由卻已不為學生與市民所知。光從這件事來看,都令人感到距離和解的終點還需花上好一段時間。

沖繩縣宮古島市下地國中裡豎立著一座臺灣方面致贈的「愛與和平」像,象徵著「和解」(筆者攝影)
沖繩縣宮古島市下地國中裡豎立著一座臺灣方面致贈的「愛與和平」像,象徵著「和解」(筆者攝影)

對於往事,每個人心裡各有難解的結,而不同國家對歷史的看法也各有差異。不論是琉球難民遇害事件,或是日軍對臺灣的進攻,都牽涉各種不同族裔的人,因此推動和解時若不夠小心謹慎,便會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死結。

「我想積極地看待自己肩負的命運,繼續與沖繩民眾交流。互相認識彼此的傳統與文化,透過互敬互重,去融化不信任與固執。」

已故的華阿財先生曾好幾次這樣對我說。

「最重要的,是要互相對話、互相理解。還有,我們也必須跳脫現成的劇本,試著把屬於自己的歷史放在中心,進一步思索。」

研究牡丹社事件多年,全心為日臺雙方和解付出的沖繩大學客座教授又吉盛清,也抱著同樣看法。

鑽研原住民文化與日治時代的臺灣文化人類學者黃智慧則有下面這段話:
「和解的終點是替未來的共生鋪路,要把這點釐清,然後除了當事人外還要讓第三者參與,共同制定規矩,這是很重要的。」

那個當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些當事人曾付出的努力以何種形式延續了下去?

關於這些事情都在拙作有詳細記述,希望大家務必一讀。想達成真正的和解,那麼雙方都必須表達出和解的意願,互相去理解彼此的痛,這樣的心情是大前提,也勢必需要再三的對話。要是無法讓自己從過往中解脫,想求得心靈的安寧將會很困難。

橫生於世界各地的民族和宗教的對立與紛爭、對於戰爭賠償問題的爭執,看見這些種種不難明白,人們不願意理解對方的歷史與文化,只是一個勁地嚷嚷自己的史觀和立場,致使誤解由此而生,催生出不信任與憎惡的負面連鎖,於是暴力與武力遂成為依歸。

把史實帶到當下,找出活在今日的我們可以從中學到的事物。如果說這就是作家被賦予的使命,那麼我希望能和那些為了牡丹社事件的和解,一步一腳印努力不懈的人們同在,貼近他們的心思與多年來的哀傷,一起走過這段通往終點的路。

標題圖片:2005年6月,牡丹社事件臺灣方面相關人士訪問沖繩縣宮古島(提供:宮古每日新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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