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用刺刀殺了好多小孩──在「親日」與「反日」的夾縫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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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的成長過程中,筆者周邊未有過很多親日的臺灣人,反而是處於長期反日的教育下。但後來卻因接觸日本的語言和文化,長出了親日的芽。在同時看到光和影之中,持續摸索和一個國家相處的適當距離和熱度。

成長過程中,未有過很多人喜歡日本之印象

住在日本久了,有時會被第一次見面的人詢問「你是哪裡人?」。因為我日語基本上講得還算不錯,所以在大部分情況下,對方會期待聽到日本的地名。這時回答「臺灣人」,可以說就是一種小小的出櫃。

幸好在我的經驗中,回答「臺灣」而被討厭或被歧視的狀況幾乎沒發生過,反而是遇過許多日本人會很開心地跟我說「我很喜歡臺灣!」。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以降,臺灣作為「親日國家」的印象似乎已經深植日本人心中。許多到臺灣旅遊過的日本人,也都會異口同聲地說「臺灣人對日本人很好」。加上民間各領域的交流不斷有所進展,日本現在似乎颳起了小小的「臺灣旋風」。被喜歡當然比被討厭來得好,作為一個來自臺灣的人,對於「臺日友好」的現狀自是頗為開心;但另一方面,每當聽到「親日臺灣」這種詞,總有股異樣的違和感。

我自己當然屬於非常「親日」的那種人,畢竟以自身意志選擇學習日文、移居日本,甚至作為日本文學作家進行創作活動,我對日本與日文的情感,是任何人都無法否定的。有時突然想起時,回顧身週,大概就是同類相聚、同溫層厚吧,身旁年齡相仿的友人果然都頗為喜歡日本。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在自身的成長過程中,其實並未有過「臺灣有很多人喜歡日本」這種印象。

獨裁者為正統化自身立場而實施的反日教育體系

有段記憶直到現在仍在我體內隱隱作痛。約莫是小一或小二的時期,當時的班導在全班面前,講了這麼一段話:

「日本人是很殘忍的民族哪!他們在臺灣殖民的時候,殺了很多臺灣人。有個事件叫霧社事件,在那個事件裡,反抗日本人暴政的臺灣人都被殺死了。」

班導如此說著,表情沉痛,語氣帶著某種迫切感。「當時的日本人很喜歡玩一個遊戲。他們會抓很多比大家還小,還不會走路的嬰兒,抓住了往天上丟,等嬰兒掉下來的時候再用刺刀──就是在槍的前面裝上尖刀,用刺刀把嬰兒接住,刺死。他們就比賽,比誰能殺得最準、最多。」

為什麼會講到這個話題,前後脈絡我已記不清,但這段話倒是沉沉地鎮在記憶深處。對於年紀尚幼的我,「殘忍可怖」就成了我對日本人的第一印象。

後來回想,那個班導不過就是維持鄉下保守教育體系的一名現場人員,從年齡推斷,她也並未親身經歷過日治時代。也就是說,她所講述的那段「殘忍日本人的故事」其實也只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戰後,日本喪失臺灣統治權,在國共內戰中敗北的國民黨政權逃來臺灣,取而代之。國民黨政權發布戒嚴令,實行獨裁統治,反共思想與愛國教育透過教育體系滲透到島嶼的每一個角落。為了將自己的統治正當化,他們將日本實行的統治定位為「佔據」,在許多方面都將日本人描繪成「敵人」。當時的國語課本收錄了蔣介石反抗日本教官的故事,課文中讚許蔣介石這樣的行為,稱其為愛國青年。或許那位班導就是在這樣的反日教育氛圍中,被灌輸那種「日本人很殘忍」的印象;而她長大成為教師之後,便將她所受過的教育內容,對我們進行再生產。

臺灣確實存在過「反日教育」

臺灣有一段時期,確實存在過「反日教育」,而作為受反日教育世代的下一個世代的一員,我也確確實實地感受過那種教育曾存在過的痕跡。

小時學鋼琴,有一首很喜歡彈的兒歌,〈長城謠〉,是有名的抗日歌曲。這首歌以中國五聲音階寫成,曲調優美悠長,即使當時還小,也從中感覺到一股懷鄉情緒。當時我還不知歌詞意涵,直到很後來學習歷史,才真正了解歌詞的意思。以下摘錄一段。

萬里長城萬里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梁肥 大豆香 遍地黃金少災殃

自從大難平地起 姦淫擄掠苦難當

苦難當 奔他方 骨肉流散父母喪

1931年九一八事變起,中國東北落入日軍手中,日本在東北成立與其聲氣相通的「滿州國」政權。〈長城謠〉所抒寫的便是受到日軍蹂躪的東北慘狀。了解歌詞涵義後還真會驚訝「這種歌是兒歌?」(其實這首歌寫作時並不是兒歌,但我小時這首歌的確被收在兒歌集琴譜裡),但其實也無須驚訝,當統治者希望灌輸民眾某種意識形態,兒歌這種有效的宣傳手段自是不能放過。著名的臺灣童謠〈只要我長大〉不就是一首視男性中心主義為理所當然,宣傳反共思想、禮讚戰爭與兵役的歌曲?

由此可知,我在成長過程裡的確接觸了不少所謂「反日」的要素。國中歷史課當然學到了甲午戰爭、臺灣割讓、霧社事件、日軍侵華、南京大屠殺、八年抗戰、慰安婦等歷史事件(不過國民黨引起的二二八事件和白色恐怖的慘劇倒是一筆帶過,沒有深談)。國中班導是國文老師,一樣很討厭日本,曾在課堂上批評日本人「有禮無體」。我從國二開始自學日文,班導對此不甚愉快。當時為了練習英文,班導指示班上每天必須在聯絡簿上自己造一個英文句子,附上中文翻譯。從某個時期開始,我不只會寫英文和中文,更一併附上了日文句子,而這大概使班導不悅了。她雖沒直接對我發脾氣,卻也幾次用諷刺的語氣對我說:「為什麼要學侵略者的語言?」、「日文字不就是抄中文字的?」至於我的雙親雖未妨礙我學日文,但仍有時會露出不解神情:「到底妳為什麼會這麼喜歡日文?」

所以我很早就認識到,的確有一群人,還是離我頗近的一群人,確實很討厭日本。而我多多少少也受過他們的影響。正如前文所說,「殘忍可怖」是我對日本人的第一印象;歷史課學到慰安婦問題時,真的覺得日本是一個好卑鄙的國家;學到1972年中華民國和日本斷交一事時,直覺地便抱有「中華民國一被趕出聯合國(1971年),日本就跟我們斷交,真是夠現實的」的感想。然而我之所以沒讓自己心中的反日思想繼續增幅,反而長成如今這種「親日」人種,歸根究柢,該仍算是「語言」與「文化」的功勞。

日本「語言」與「文化」的魅力

從國二開始,一時興起自學日文,自此便迷上了日文之美(關於我所感受到的日文魅力,可參〈取得日本語籍的那一天〉一文)。從小就愛看的《名偵探柯南》與《神奇寶貝》等動畫,也讓我對日本、日文抱有親近感。其後接觸到的芥川龍之介、村上春樹等日本文學作家,他們所創造出的世界對我而言也充滿魅力。當然不能不提《涼宮春日的憂鬱》、《幸運星》等宅系動畫所展現的日本的另一個面向,那也使我興致盎然。

我從對歷史事件的學習中萌生了對日本的厭惡感(的種子),同時又透過語言與文化感受到日本的魅力。如此悖離的兩種情感並存於體內,勢必得自行摸索對待這兩種情感的方式。日軍和日本政府過去曾犯下嚴重的罪行,直到當代仍有許多歷史修正主義者不願承認當時的罪狀,對此我感到強烈的憤怒。但另一方面,我對當代日本抱持著不小的興趣,這也是事實。我很討厭世界地理的課程,唯獨對日本地理最感興趣,課堂外我也很願意花時間沉浸在日語的世界裡,並消費日本的流行文化。我必須在自己心中劃出一條界線,區分厭惡與喜愛的領域,處理這兩種相悖的情感。

現在回想起來,有一個時期我的處理方式相當膚淺。我試圖說服自己:「犯錯的是以前的日本人,現在的日本人沒有罪過」、「有罪過的是以前的人類,現在的語言和文化本身不需要承擔罪責」、「日本作為亞洲國家,也是受害者,若美國沒有侵略日本,日本也不會成為加害者,所以全部都是歐美列強的責任」。為了接受自己心中「喜歡日本」的情感,就某種意味上,是相當拼命的。

然而諷刺的是,跨過「喜歡」的門檻之後,「喜歡」的情感反而過度增幅,使人盲目。為了發洩對臺灣社會現實的種種不滿,我擅自利用了日本這個國家。「臺灣做什麼都落後,不像日本在各方面都相當先進,優於臺灣」──我擅自把自己的理想與憧憬投射在日本上,幻想出一個理想國。這種想法當然極為無知愚昧,但對於心智不夠成熟、總愛認死理的當時的我而言,保持適度的距離來客觀看待一個國家,是相當困難的,那個距離往往不是太近就是太遠。或許不只是國家,對於他人、對於世界的距離,也是一樣的。

移居日本之後,我開始努力尋找屬於自己的,與日本相處的適當模式。生活在這扶桑之國中,接觸到了許多有趣的文化,邂逅了可愛的人們,但與此同時也看到了保守落後的一面,以及隱藏於社會罅隙裡的黑暗。這兩者不斷在我心裡的天秤兩端擺上砝碼,天秤由此交互搖擺不定。正如有光必會有影,這天秤的兩端,無可懷疑都是真正的日本。

無條件地貶低與厭惡一個國家或地區,或者是,無條件地讚揚與眷愛一個國家或地區──當我們還處於這樣的窠臼之中,或許正證明了我們對這個國家或地區仍相當無知。若我們只「看」得到「光」,當然就永遠只能「觀光」。我透過自身體驗了解了這一點,而後終於發現到,把一個國家或地區當作一個整體來談論,是多麼沒有意義的一件事。喜歡臺灣、喜歡日本、討厭中國、討厭韓國──當我們把這些句子掛在嘴上時,我們所喜歡或討厭的,到底是什麼?

「親日」、「反日」、「喜歡」、「討厭」,這些詞彙當然非常便利,我有時為方便說明,也會使用。然而只有等到大步跨過這些表面詞彙,看到彼端的風景時,那風景,才能幫助我們真正理解彼此,不是嗎?

標題圖片:lingtsyr / PIX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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