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橄欖球之星──柯子彰:一位擔任日本代表隊隊長的臺灣選手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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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在傳統橄欖球國家以外舉辦的日本世界盃橄欖球賽,主場國的日本隊打進前8強,亮眼的表現掀起了全國性的橄欖球熱潮,連臺灣觀賽者也為之感動。筆者以自身記憶回顧日本與臺灣的橄欖球發展。

最初的橄欖球記憶

2019年的世界盃橄欖球賽在日本舉辦,地主日本隊擊敗強敵蘇格蘭隊獲得勝利,並且挺進8強賽。紅白相間的橫紋制服滿溢喜悅之情,我聽著獲勝選手賽後受訪時的話語,想起了過世的父親。

父親是臺灣人,興趣只有讀書,但必定會觀賞某些運動的電視轉播賽事。那就是相撲、棒球和橄欖球。

孩提時期,我以為父親就是「日本人」,或者說,即使父親來自臺灣,但他口說日語,吃日本食物,只和日本朋友來往,所以對於他享受日本的運動賽事這件事,我沒有絲毫的疑惑。

父親的母校是早稻田大學,所以特別期待早慶戰(譯註:日本兩大傳統私立名門大學早稻田大學與慶應義塾大學之間的各種競技賽事之總稱)的橄欖球賽,常常久坐於電視機前,忘我地為早稻田加油,甚至連筷子都忘了動。

「小妙,跟爸爸一起出門吧。」

曾經有一年,雖然是假日,父親像是要去上班一樣,身著長風衣搭配皮鞋的外出裝扮,拉著我的手,搭上電車。

我們前往的是,明治神宮外苑的秩父宮橄欖球場。我完全不懂橄欖球的規則,但在微涼的戶外,身處體育場館的熱烈歡呼氣氛之中,讓我目瞪口呆,也是在那當下,父親告訴我秩父宮橄欖球場的所在地,是我就讀的學習院女子中學舊址。

人數眾多的男性選手擠成一團,看起來就像是「押競饅頭」(譯註:孩童的一種團體遊戲,數人聚集在一定的範圍內,以背部和臀部相互推擠對方,超出區外的人淘汰,最後一人獲勝)的橄欖球,其魅力所在,我當時一點都不懂,但看了這次讓日本陷入狂熱的日本對蘇格蘭的比賽,覺得稍微理解了那些選手們,以及父親的心情。

從英國傳到日本,再跨海至臺灣

「橄欖球世界盃/日本晉級8強 寫歷史新頁」

日本隊首次闖進8強的壯舉,隔天臺灣報紙也大幅報導,臺灣還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寫道,自己從日本隊的英勇奮戰中獲得了勇氣。認識父親的臺灣長輩們,也傳來了祝賀的話語。

「ラグビー(Rugby)」的中文是「橄欖球」,臺語是「橄仔球(kan-ná-kiû)」。由於橄欖球形狀像是橄欖果實,所以用「橄欖」的中文來稱呼這項球類運動,若直譯則是「オリーブボール(olive ball)」,總讓人覺得似乎挺美味的。

日本統治時期的臺灣,除了基礎建設和農業以外,還有許多從日本傳入並且留在臺灣的事物。其中之一就是「運動競技」,最具代表性的是棒球,而「橄欖球」也在同個時期,從日本南渡來臺。

1899年,橄欖球傳入日本。英國人Edward Bramwell Clarke從英國來到慶應義塾大學,擔任英語課程的新任教師,加上曾前往英國劍橋大學留學,體驗過橄欖球的Clarke的友人田中銀之助,在他們兩位的指導下,學生開始從事橄欖球這項運動。此為日本橄欖球的起源。

年輕時的Edward Bramwell Clarke(慶應義塾體育會蹴球部百年史)
年輕時的Edward Bramwell Clarke(慶應義塾體育會蹴球部百年史)

1901年日本首次舉行橄欖球比賽(中央左為Edward Bramwell Clarke,右為田中銀之助)(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1901年日本首次舉行橄欖球比賽(中央左為Edward Bramwell Clarke,右為田中銀之助)(慶應義塾體育會蹴球部百年史)

而曾在慶應義塾大學做為學生學習橄欖球的松岡正男,於1913年左右前往臺灣教授橄欖球。出生於青森縣八戶市的松岡正男,受聘於臺灣總督府通信局,工作之餘,在臺北第一中學(現在的建國中學)主要以日本人學生為對象教授橄欖球。松岡正男之後也曾擔任戰前的報紙「時事新報社」的社長。

1904(明治37)年,松岡正男(中央)(慶應義塾體育會蹴球部百年史)
1904(明治37)年,松岡正男(中央)(慶應義塾體育會蹴球部百年史)

初期臺灣橄欖球隊的選手都是日本人,但不久後,由於在日本學過橄欖球的臺灣人增加,橄欖球文化也逐漸地在臺灣推展開來。這個時候登場的是,被稱為臺灣橄欖球之先驅的柯子彰(1910-2001)。

早稻田大學時代的柯子彰(臺灣公共電視「永遠的13號」記錄片)
早稻田大學時代的柯子彰(臺灣公共電視「永遠的13號」記錄片)

那是2003年的事了,訪問臺灣行程結束後的日本橄欖球協會名譽會長,也是橄欖球選手的日本前首相森喜朗,直奔臺北的淡水,為了前往柯子彰位於淡水的墓地。日本前首相森喜朗的父親・森茂喜和柯子彰同年出生,曾是早稻田大學橄欖球隊並肩作戰的隊友。他們兩人感情特別好,據傳柯子彰常到森茂喜家拜訪。柯子彰常勉勵青年時期的森喜朗,因此他非常仰慕柯子彰(參考金美齡女士的官方網站等)。

日本最年輕的代表隊主將

依據日本橄欖球協會官方刊物、臺灣民視電視臺和公共電視臺等報導,以下介紹一下柯子彰的人生。

1910年,柯子彰生於臺北,雙親都是虔誠的基督徒。父親工作的關係,搬到了中國的福州市,1923年,他回到日本進入京都舊制的同志社中學就讀。

以當時的學生標準來說他算是身形碩大,擁有體格天賦。柯子彰被相中進入橄欖球隊,每日戮力練習。不只是因為認真的個性,或許也因為天賦異稟,短時間內就精通上手,就讀同志社中學期間,以橄欖球隊一員的身份貢獻努力,達成連續3年日本第一的戰績。

舊制同志社中學時代的柯子彰(臺灣公共電視「永遠的13號」記錄片)
舊制同志社中學時代的柯子彰(臺灣公共電視「永遠的13號」記錄片)

他被評為擁有大學等級實力的選手,在中學5年級時,也曾經以同志社大學橄欖球部一員的身份,參加關西地區的大學對抗賽。從同志社中學畢業後,柯子彰進入東京的早稻田大學商學部就讀,也進入早大橄欖球隊,擔任的位置是眾所矚目的左中鋒後衛。

大學2年級時,入選首次成軍的日本橄欖球代表隊,遠征加拿大,賽前被認為絕對沒有勝算,但全部7戰的比賽裡,獲得6勝1和的佳績,在日本國內掀起了一陣橄欖球旋風。

1932年日本代表隊時的柯子彰(後排中央)(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1932年日本代表隊時的柯子彰(後排中央)(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大學4年級時,成為早稻田大學的主將,創立了之後被視為早稻田橄欖球隊看家本領的「搖晃戰法」。所謂「搖晃戰法」,指的是以快速傳球的方式打亂對手防禦並趁隙攻擊的技法。移動速度快,具有破壞力,腦袋亦無比清晰的柯子彰,時常發出明確指示,掌控整個比賽的節奏。

「柯!柯!柯!」

現役時期,當柯子彰走向賽場時,全日本的橄欖球迷常會發出這樣的加油聲。此外,俊美的柯子彰比起其他的日本選手,常被許多女性球迷包圍的傳說也不脛而走。

1934年訪問日本的澳洲學生選拔選手的對抗賽中,他以23歲的年紀擔任日本代表隊的隊長,23歲這個年紀,目前仍是歷年來日本代表隊最年輕主將的紀錄。

當時的橄欖球界,留下了讚嘆柯子彰的話語如下。

「柯子彰之前沒有柯子彰,柯子彰之後亦無柯子彰。」

由此可窺知,他有多麽受到日本橄欖球界的重視。淪為殖民地的臺灣的年輕人可以擔任日本代表隊的隊長,在臺灣成為津津樂道的話題。

1934年早稻田大學稱霸關東比賽,舉起冠軍獎盃的隊長柯子彰(後排中央)(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1934年早稻田大學稱霸關東比賽,手持冠軍獎盃的隊長柯子彰(後排中央)(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創立橄欖球協會,一生投入橄欖球運動的普及

大學畢業後,柯子彰前往滿州鐵道工作,在吉林、瀋陽、滿洲等各地的鐵道局,創立了合計共8個橄欖球隊。盡力舉辦交流戰和推廣橄欖球。這個時期,柯子彰和同樣工作單位的日本女性結婚。

迎接終戰,1946年回到臺灣後,進入臺灣鐵路局任職,以滿州時期相同的方式,在臺灣各地的鐵路局召集職員,將心力放在創立橄欖球隊。

當時,臺灣僅有2個橄欖球隊,臺北第一中學和淡江中學(1915年橄欖球隊成立),再加上鐵路局的橄欖球隊,柯子彰創立了中華民國橄欖球協會,積極地與日本、韓國、泰國的橄欖球隊進行交流賽事,從事提升臺灣橄欖球地位的諸多工作。

柯子彰創設的中華民國橄欖球協會的協會雜誌(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1955年舉行之第9屆全省橄欖球比賽大會之「秩序冊」(提供比賽賽程及比賽相關事項的小冊子)(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你父親啊,雖然好像想打橄欖球,不過體格不夠健壯,所以就放棄了。」

告訴我父親對橄欖球有興趣的是,父親在臺灣大學時期的友人・張昭雄先生。他是在建國中學──松岡正男首次教導橄欖球的學校──創設橄欖球隊的人物。從那之後,他就被建國中學橄欖球隊的某些晚輩稱為「建中橄欖球運動的太祖」,成為了橄欖球隊OB的永久會長。

2015年筆者訪問被稱之為「建中橄欖球運動的太祖」張昭雄先生(筆者提供)
2015年筆者訪問被稱之為「建中橄欖球運動的太祖」張昭雄先生(筆者提供)

很遺憾的是,張先生2年前過世了,但生前曾以流暢的日語對我說:「我打橄欖球的時候很粗暴又性急,你父親則是悠悠哉哉。」「跟日本人打橄欖球是一種樂趣。」非常開心地向我談到橄欖球的相關話題。

延燒至臺灣的橄欖球世界盃之熱

橄欖球,從英國到日本,再傳到臺灣。由於柯子彰的盡心盡力,臺灣的橄欖球運動發展開來,曾有一段時間臺灣與日本、韓國並列為亞洲3強。不過很可惜地,現在臺灣的橄欖球有些消沈無力。雖然每日都在努力練習,希望能夠參加以亞洲各國為對象的7人制橄欖球賽「亞洲橄欖球錦標賽」,但由於缺乏練習場地和教練,讓選手能夠就業發揮所長的環境也不健全等等,還存在著許多問題。

聽說晚年的柯子彰感嘆在臺灣缺少政府和企業的理解與幫助。不過,2015年臺灣大學校內成立了臺灣首個女子橄欖球隊等等,並非盡是一片悲觀。

2001年柯子彰結束了91歲的生涯。在病床上直到過世前,仍在筆記本上以流暢的日文持續書寫關於橄欖球的事情,最後一頁記下了「……傳球也分為快傳、長傳……grubber kick等數種」,對橄欖球的愛,讓他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仍念念不忘,實在令人感動。

在病床上直到過世前,仍在筆記本上書寫關於橄欖球的事情(臺灣公共電視「永遠的13號」記錄片)
在病床上直到過世前,仍在筆記本上書寫關於橄欖球的事情(臺灣公共電視「永遠的13號」記錄片)

柯子彰過世後,在臺灣有媒體籌劃了名為「永遠的13號」的記錄片和相關專題報導,懷念他的各種聲音沒有中斷過。

柯子彰被稱為臺灣橄欖球之先驅,他的橄欖球精神源自日本。臺灣的橄欖球迷欣賞著日本隊的快速進擊,同時想起過去將橄欖球帶入臺灣並深根的日本人和柯子彰的種種,或許會感到開心喜悅吧。

連結日本和臺灣的事物相當多樣,看著世界盃橄欖球賽,我才留意到橄欖球也是其中之一。如同棒球,非常期待能夠在日本隊裡出現活躍的臺灣選手,不過還是先享受父親喜愛的早慶戰,學習一下橄欖球的規則吧。

標題圖片:1930年遠征加拿大時的紀念照(第2排左端為柯子彰)(日本橄欖球協會提供「日本橄欖球數位博物館」刊載質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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