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林正丈的「我的臺灣研究人生」

我的臺灣研究人生:替悲劇受害者伸張正義並給予安慰――1983年「增額立委選舉」(1)

政治外交 臺灣香港

1983年,筆者以「臺灣政治觀察者」的身分,前往觀察所謂的「增額立委選舉」及臺北以外的選情注目地點。其中訪問羅東的方素敏女士競選總部時印象倍感深刻。

「觀察選舉」和成為臺灣政治觀察者的第一步

1983年底,我前往臺灣觀察12月3日投票的增額立法委員選舉。所謂的「立法委員」,指的是在中華民國憲法中規定的「中央民意代表機構」(其他還有國民大會和監察院,任期皆為6年)之一立法院的議員,相當於臺灣的國會議員,任期為3年。如同後述,選舉的正式名稱相當冗長,一般通稱為「增額立委選舉」。

此選舉為「部分改選」。因為1948年在中國大陸選出的議員和1969年在臺灣舉行的「增補選」所選出的少數議員,並非此次的選舉對象,而是繼續行使職權,這次增設臺灣地區(後述的「自由地區」)和海外華僑的名額,以這些名額定期改選,所以稱為「部分改選」。

首次的「增額選舉」在1972年舉行,而任期3年的立委選舉在1975年舉行。1978年原本預定舉行國大代表和立法委員的選舉,但選舉前中美正式宣布建交,因此中止選舉,直至1980年底再次恢復,接著1983年又輪到任期3年的立委選舉。在之後的民主化過程裡,作為建立民主體制第一步的國民大會(1991年)和立法院(1992年)的全面改選為止,前者總計改選4次,後者總共舉行過7次的改選。這些選舉為臺灣政治劃下了一個時代,也就是所謂的「威權主義式的選舉」。

承前所述,此次選舉的正式名稱相當冗長,稱為「動員戡亂時期中華民國自由地區立法委員增加名額選舉」。當我從這個冗長名稱理解到,此次選舉反映出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才是正統中國這樣表面上的說法;以及選舉這個制度也映照出當時的臺灣現實並進行修正時,同時理解到「部分改選」給反對力量(opposition)所帶來的選擇是機會,同時也帶來困境;選舉為執政黨帶來的好處以及潛在風險時,感覺到自己稍微理解了當時臺灣政治的框架。

回國後,立刻獲邀在時事通信12月20日的《世界週報》上撰寫「戒嚴令下的民主化緩步前行 臺灣立法院“增額選舉”的現場觀察」一文。

以筆名在《世界週報》上初次刊登選舉解說文章的首頁(筆者提供)
以筆名在《世界週報》上初次刊登選舉解說文章的首頁(筆者提供)

先前曾提到的矢吹晋老師,在他的現代中國研究會常來的會員裡,有一位我的大學學長星野元男先生,時任時事通信的資深記者,我想那篇文章的撰寫和刊登,就是經由他的引介而成。當時不知為何使用筆名「磯野新」,但這是我作為臺灣政治觀察者初次發表的文章。我已記不得當時為何使用筆名,不過恐怕是意識到臺灣尚在「戒嚴令下」的緣故吧。其實這個筆名之後還用過一次,這先按下不表,且待下回分解。

臺北的「公辦政見發表會」

此次臺灣之行,受到了一同參加戴國煇先生的臺灣近現代史研究會的張士陽先生(當時在東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科學研究科攻讀東洋史博士)諸多照顧。他剛好因為前往故宮博物院蒐集史料,因此人在臺北,暫住在他父親擁有的大樓公寓裡,我也隨之短暫入住該處;並且和他一起前往位於臺灣東北部的宜蘭參訪。

這次在臺北仍受到了時任交流協會臺北事務所的總務部長下荒地修二的關照。首先,朝日新聞新加坡支局的記者,土井先生剛好來臺灣採訪選舉,因此一起接待我們。在晚餐宴席上一起聽取簡報後,就帶我們去政府公辦的政見發表會上觀察情況。

根據下荒地的說法,隨著投票日接近,在臺北的公辦政見發表會,會由政府機關規劃,在遠離市中心的某處舉行。當天的政見發表會在南港國小的講堂舉行。

南港國小講堂舉辦公辦辯論會的現場照片(筆者提供)
南港國小講堂舉辦公辦辯論會的現場照片(筆者提供)

記得好像是隔天,這次我獨自一人前往位在景美的武功國小的發表會,一進會場,剛好輪到「黨外」的康寧祥上臺。

康寧祥上臺後向大家問好的樣子。一旁等待上臺的白衣女士是前奧運選手紀政(當時代表國民黨參選)(筆者提供)
康寧祥上臺後向大家問好的樣子。一旁等待上臺的白衣女士是前奧運選手紀政(當時代表國民黨參選)(筆者提供)

會場外面的路邊,停滿了各候選人的宣傳車,工作人員正在發放傳單,相當熱鬧。

公辦政見發表會的會場外,一片熱鬧景象(筆者提供)
公辦政見發表會的會場外,一片熱鬧景象(筆者提供)

在中壢的所見所聞

臺北以外,我首先獨自一人前往中壢。那裡是1977年中壢事件的發生地點,所以我很想去看看。張德銘(前年8月經由戴國煇先生的引介,我在東京會見了康寧祥、黃煌雄和張德銘)和流亡美國的前桃園縣縣長許信良的弟弟許國泰,兩人都代表「黨外」勢力出馬參選,我分別拜訪了他們的競選辦公室。一到許國泰的競選辦公室,不巧他搭宣傳車出門掃街拜票,有人提議我可以搭輔助的宣傳車前往會合,因此我就站上了車斗。

日本的選舉裡,幾乎所有的候選人都是西裝畢挺,許國泰這位候選人卻是穿運動服運動鞋的打扮,我提問為何是如此打扮,得到的回答是「因為這樣看起來有奮戰不懈的感覺」。地方不一樣,選舉風格也不同。

那次的中壢之行,我前往1977年中壢事件時發生做票舞弊事件的中壢國小,以及一旁緊鄰的中壢分局――事件發生時被燒毀――周邊拍攝照片。當時開票所設在中壢國小,由該校校長負責監票,卻被許信良的競選工作人員抓到做票,於是逃進警局,導致事件爆發。當我拍照時,一旁緊鄰的天橋上,還掛著「神聖一票,絕不放棄」的橫幅布條,想起當時的事件,讓人覺得頗為諷刺。

中壢分局前的天橋。後面的褐色建築就是警局。(照片由筆者提供)
中壢分局前的天橋。後面的褐色建築就是警局。(照片由筆者提供)

雖然和選舉無關,不過當時我走累了,便到街上的飲料攤,第一次喝到所謂的「木瓜牛奶」。是以果汁機將木瓜的果肉和鮮奶攪拌均勻的飲品,喝過之後就上癮了。雖然不是靈魂食物,但這是我在臺灣的靈魂飲料。

羅東見聞

張士陽先生和我一同前往宜蘭。現在從臺北到宜蘭,只要開上高速公路,通過長長的雪山隧道,在很短的時間內即可抵達,但是當時我們是從臺北車站前搭巴士翻山越嶺才抵達宜蘭。越過山丘後,眼前突然開闊起來,蘭陽平原的水田風景盡收眼底,遠處就是太平洋,龜山島鎮守其中。那個景象至今仍留在我眼底,未曾消失。

我到宜蘭的目的是參訪候選人方素敏女士的競選辦公室。抵達宜蘭市,經過詢問後,得知方素敏的競選辦公室位於更南邊的羅東,因此先到另一位候選人黃煌雄的競選辦公室附近觀察,並且拍照,之後再搭巴士前往羅東。

方素敏女士位於羅東的競選辦公室(筆者提供)
方素敏女士位於羅東的競選辦公室(筆者提供)

方素敏女士是之前曾提到的美麗島事件中,在軍法審判時遭判有罪的前省議員林義雄的夫人。林宅血案中,她的婆婆和3個女兒裡的2個被殺害,1人身負重傷。由於中美宣布建交,國民大會和立法院的「增額選舉」遭中止,但經過美麗島事件後,於1980年年底恢復舉辦之際,由身為軍事法庭被告姚嘉文的夫人周清玉出馬競選國民大會代表,張俊宏的夫人許榮淑則參選立委,兩人都接收同情選票而高票檔選。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美麗島事件軍法審判的民意的判決,而對於在事件中留下傷痕的人,也可以說是一種莫大的安慰吧。

方素敏女士也完完全全是政治素人,卻仍以最高票當選。當時方素敏的選舉團隊裡,由我認識的《八十年代》總編輯司馬文武入主指揮內外。選後問他為何到宜蘭助選,我得到的回答是:「光是林宅血案這件事,我就沒有不幫忙方素敏的道理。」在此,選舉可以說發揮了某種功能,替失去家人的一位女性伸張正義,並且給予安慰。

選舉在歷史的某個階段,以及可以舉行選舉的地方,似乎擁有這樣的意義。

標題圖片:方素敏競選辦公室的宣傳看板。訴求「林家何罪之有」「公正・正義在哪裡」(照片由筆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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