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搖籃」江戶吉原:孕育浮世繪、歌舞伎及狂歌的幕府公認花街柳巷

文化 歷史

位於東京台東區千束的吉原,如今依然是有名的風化街,從江戶時代初期建成已有400多年的悠久歷史,隨著時代的變遷,其風貌不斷發生變化。不過,受電影和文學作品的影響,作為明治時代以後頹廢的青樓場景的模式化「吉原」,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筆者在此想提醒各位讀者,江戶吉原是幕府公認的花街柳巷,孕育了精彩紛呈的「粹文化」(誕生於江戶時代的優雅風流的審美文化——譯注),若將吉原遺忘在腦後,則有可能忘記日本獨特的文化。

各位讀者對江戶吉原有著怎樣的印象呢?

大家的腦海中可能會浮現出種種印象:華麗的戀愛文化的繁榮之地,鳥居清長和喜多川歌麿創作的浮世繪的原始風景,孕育歌舞伎及江戶傳統音樂的場所,時尚的發源地,貧窮人家的女兒被「女衒」(江戶時代把女子賣給妓院的仲介商——譯注)帶去的地方,性壓迫的場所等等,諸如此類。

上述任何一種說法都不是錯誤的,但都是從同一個視角出發得出的印象。要想瞭解江戶吉原,必須縱觀全域,從整體上去把握。這是因為吉原是一個由各種複雜因素交織而成的「超級系統」。

花魁:男性的偶像、女性的時尚領袖

吉原與京都的島原、大阪的新町同為德川幕府公認的花街柳巷,元和4年(1618年)在今天的日本橋附近開業,明曆3年(1657年)遷至淺草。這兩個地方分別被稱為「舊吉原」和「新吉原」,多數情況下統稱為「吉原」。吉原的街道中有娼妓所在的「妓樓」(日語又稱「遊女屋」),為店裡介紹客人的「茶屋」(日語又稱「引手茶屋」),以及高級客人邀請娼妓娛樂的場所——揚屋。揚屋在江戶中期的寶歷年間(1751-1764年)銷聲匿跡。

歌川廣重的弟子「二代目廣重」的作品《東都新吉原一覽》(1860年,個人藏品)。這幅巨作縱寬135間(約266米),橫長180間(約355米),畫中的吉原四周環繞著壕溝,除祭典活動外,只能從下方中央的大門進出。從大門向內延伸的櫻花大道為「仲之町」,通往為客人介紹青樓的茶屋
歌川廣重的弟子「二代目廣重」的作品《東都新吉原一覽》(1860年,個人藏品)。這幅巨作縱寬135間(約266米),橫長180間(約355米),畫中的吉原四周環繞著壕溝,除祭典活動外,只能從下方中央的大門進出。從大門向內延伸的櫻花大道為「仲之町」,通往為客人介紹青樓的茶屋

絕大多數娼妓都是貧苦人家的女兒,為償還妓院預付給父母的酬金而工作。年輕女子陪同的男性不固定,有一種無視人格的荒謬感。事實固然如此,但是如果只注意到這一點,談論吉原則難免會有失偏頗。價值觀和倫理觀念是與時俱進的,因此我們需要注意,如果企圖用現代觀點理解江戶吉原,則有可能產生重大誤解。

德川家康進入江戶時的措施之一,就是動工興建「舊吉原」(現中央區日本橋人形町)。這與盟軍司令部在戰敗後的日本設立「Recreation and Amusement Association」(特殊慰安設施協會)是同樣的思路(*1)。尤其是江戶城,由於「參勤交代」,很多大名的家臣單身居住在江戶,在幕府工作,外出務工的人也集中在江戶,因此江戶的男性人數遠遠多於女性。

另一方面,江戶時代女性可以從事的職業很少,當時用「妾奉公」「吉原奉公」之類的詞語來稱呼娼妓,可以將其理解為女性謀生的工作之一。在規模較大的青樓中,要經過學習階段的「禿」和見習階段的「新造」,才能晉升為高級娼妓「花魁」。原則上27歲(虛歲)工作期滿後就可以獲得人身自由了,也有人會被富裕的武士或商人提前贖身。

江戶的市民們對吉原娼妓的感情也是如今難以想像的。有人說,日本的娼妓畫描繪了世界上最美的娼妓,以「花魁」為題材的畫作如同現代的偶像照一樣令江戶的男子狂熱追捧,江戶的女性則熱衷於模仿其髮型和服裝。

溪齋英泉的畫作《江戶町一丁目 和泉屋內 泉壽》(1821年,個人藏品)。以大量發簪裝飾的髮型以及華麗的和服裝扮都為女性所嚮往。右上方的小字「志かの、かのこ」是侍奉花魁的「秃」的名字
溪齋英泉的畫作《江戶町一丁目 和泉屋內 泉壽》(1821年,個人藏品)。以大量發簪裝飾的髮型以及華麗的和服裝扮都為女性所嚮往。右上方的小字「志かの、かのこ」是侍奉花魁的「秃」的名字

(*1) ^ 馬克·蓋恩著《日本日記》(築摩書房,1951年發行)

吉原的「粹文化」交流精彩紛呈

以吉原為代表的日本的花柳街,其最大特點是奠定了江戶時代的文化根基。

具體情形如下圖所示。吉原對各種文化形式都產生了影響,如歌舞伎、三味線音樂、花道、俳句、狂歌、茶道、時裝、浮世繪、出版、祭典活動、香道、書法、相撲,等等。

到明治維新為止,大型青樓的主人都是俳句、滑稽和歌、三味線音樂及狂言等文化形式的守護者,也是歌舞伎演員的後援者。他們還對娼妓進行文化教養方面的教育。尤其是接待上級武士和富商的花魁,更需要精通這些文化形式。吉原的娼妓估計在3000-5000人左右,其中花魁是僅占2%左右的頂層「精英」。

下面介紹一段花魁和客人之間風流瀟灑的對話。姬路藩藩主的弟弟酒井抱一(1761-1829年)是一位畫師,他為吉原大文字屋的花魁香川贖身,在根岸(今台東區)的雨華庵進行繪畫創作。抱一是歌舞伎第七代市川團十郎的後援金主,同時也很擅長俳句和滑稽和歌,吉原附近的餐廳「駐春亭」的店主在記錄自己見聞的《閒談數刻》中記載了抱一與高級娼妓之間的機智對話(*2)。下面就是抱一與鶴屋的花魁大澱之間的對話。

某人與大澱熟識,常來此作樂,聽聞鶯邨(抱一的號)亦時常來此,且二人情深意重。

大澱作書雲:「時下陰雨,我之澱濁」,

會面之時,鶯邨答曰:「陰雨連綿,澱鯉不可見」,

聽聞此語,大澱複言道:「陰雨連綿,身著濡衣,甚為不適」。

二人遂往鰻魚料理店舛屋飲酒作樂。

和大澱非常熟悉的一位客人知道抱一也時而來此遊樂,便心生嫉妒,懷疑他是否與大澱感情深厚。聽到這一傳聞,大澱寫下一句話給抱一看:「時下陰雨連綿,我之流言風傳」,抱一答覆道:「因陰雨連綿而至淤水渾濁,水中有鯉魚也不可見」,表明自己與大澱並非情深意濃,大澱也尚不解戀愛的微妙之情。針對抱一的答覆大澱表示:「陰雨連綿之中,和服濕漉漉的,很不舒服」,借此表明自己是被冤枉的(「濡衣」意為濕漉漉的衣服,在日語中有「被冤枉」之義——譯注)。然後,二人有說有笑地在鰻魚料理店舛屋飲酒作樂。

在祭祀神田明神和山王權現(現在的日枝神社)的「天下祭」中,抱一為佐久間町(今神田佐久間町)和魚河岸(今日本橋)參加的集體舞(河東節)作詞。譜曲的是居住在吉原的高級樂師、男藝伎,也是歌舞伎的伴唱者。將外出務工者傳入江戶的勞動歌曲和詼諧歌曲改編為高雅的三弦曲的,也是這些男藝伎。

吉原是社交場所,是文化沙龍,同時也是江戶表演藝術的搖籃。

歌川國貞的弟子二代目國貞的作品《遊裡八契新吉原鶴泉樓內泉喜》(1869年,個人藏品)。為數不多的橫幅娼妓圖。從吉原的大門處遙望繁華街仲之町,一輪明月高懸在夜空中
歌川國貞的弟子二代目國貞的作品《遊裡八契新吉原鶴泉樓內泉喜》(1869年,個人藏品)。為數不多的橫幅娼妓圖。從吉原的大門處遙望繁華街仲之町,一輪明月高懸在夜空中

(*2) ^ 收錄于田川屋駐春亭著《閒談數刻》及《隨筆百花苑》(中央公論社、1984年發行)第12卷

藝娼妓解放令,翻天覆地的文化變革

《閒談數刻》一書仲介紹了文化(1804-1818年)到文政(1818-1830年)年間善待娼妓的青樓主人、若松屋的藤右衛門。

・喚娼妓綠木、花照、重美野、小靡前往中町時,必搖鈴以賀之:「恭喜綠木」「恭喜花照」。未陪客返回時亦然。
・商簿入金三兩之時,領班報與店主,則按慣例行事,雖格間內尚有娼妓等候,亦必拉開隔扇關店。入金三兩,則一日生活足矣,不與娼妓為難。入金不足三兩之日,至亥時亦必關店。
・娼妓之服飾向岡田屋訂購,附之種種要求,盡力讓物有所值,務使其不借款。

火災之時,娼妓到大音寺避難,其父宇右衛門聞之,允許其經過自宅,供茶或水使其稍作休息。

對行為不端之娼妓耐心教之,不施以責罰。屢教不改者,只需告知「必轉送他店」,則無一人不知悔改。對娼妓不設工作年限,若其父母需錢款相助,則向其借款,令其慢慢還之,不急於收取欠款。

在娼妓出門前往仲之町等候客人時,藤右衛門會說「綠木,祝賀你」,然後搖鈴送其出門。即使未能帶回客人,也同樣搖鈴歡迎她們歸來。如果領班報告說賺了3兩錢,即使「張見店」(店前設有格子的房間,便於客人看清娼妓的容貌)裡還有娼妓在等候客人也會關店。他認為3兩收入足以維持生計,而且從不為難娼妓,賺不到3兩的日子到晚上10點也必定會關門。服裝的購置也向岡田屋提出各種要求,考慮儘量便宜,不讓娼妓借錢。

其父宇右衛門在娼妓因火災到大音寺避難時,允許她們從自家穿行,並提供茶水或白水讓其稍作休息。

對行為不端的娼妓苦口婆心地說教,從不體罰。如不悔改,只要告訴她們「讓你去其他店裡」,則沒有一名娼妓不改邪歸正。她們的父母需要錢時也會向其借款,讓她們慢慢還,不會延長娼妓的工作年限,也不會讓其結清欠款。

當然,娼妓的待遇因妓院的規模和等級不同而各異,可能也有剝削和打罵娼妓的店主。不過,也確實有如同若松屋這樣父子兩代都秉承「溫情主義」的妓院。

落合芳幾的作品《鶴泉樓》(1863年,個人藏品)。青樓「鶴泉樓」中衣著華麗的娼妓們
落合芳幾的作品《鶴泉樓》(1863年,個人藏品)。青樓「鶴泉樓」中衣著華麗的娼妓們

明治5年(1872年)頒佈的《藝娼妓解放令》對於吉原而言是一場翻天覆地的文化變革。公娼制度被廢除,人口販賣被禁止,宣佈限制「年季奉公」(按年限工作——譯注)以及「前借金」(從雇主處借來的將來以藝妓的報酬償還的金錢——譯注)無效,隨後有20多家大規模妓院關門停業。妓院靠借款雇用娼妓,可以想見其必定陷入資金短缺的困境。吉原在原則上根據娼妓的意願繼續經營,很多小規模的妓院加入其中,因此江戶時代嚴格的規矩不再起作用,文化水準也很難維持下去。吉原開始了剝削客人和娼妓的歷史。

進入明治時代,西方文明傳入日本,制度和習慣發生巨變,以吉原為題材的日本傳統音樂因為與近代化思想相違背而遭到排斥。昭和32年(1957年)頒佈的《賣春防止法》更是雪上加霜,江戶吉原的文化由此徹底銷聲匿跡。於是,對於現代人來講,吉原就成為了「不為人知、沒人講過、已經遺忘、需要避諱」的存在。

而江戶時代的吉原在250年間也發生過很大變化。明治時代以後,除政策和社會情況外,妓院的經營方式、娼妓的處境和待遇以及文化方面也有很大不同。現實情況是,反映明治末期風貌的電影《吉原炎上》中所表現的頹廢印象占主流,而讓抱一樂在其中的「粹文化」交流、以及像若松屋那樣富於溫情的青樓已經被人們所遺忘。避開吉原,我們便無法深入理解日本獨具特色的江戶文化。為了使江戶文化流傳後世及國外,我們是否亟待對吉原重新進行綜合性評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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