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金」「炎上」「激安」——那些在臺灣被自然使用的日文

文化 語言

由於日文漢字與臺灣的繁體中文相似度極高,有著書寫與閱讀辨識的優勢和親切感,很自然就成為臺灣的習慣用語,也經常被商業文案引用,或與中文拼湊結合成新的臺日混血名詞,或以相近發音的中文字來創造網路溝通的新語彙,不只是網路次文化的現象,還成為新聞標題的用字。

臺灣在戰後有段時間相當排日,尤其國民黨執政的戒嚴時期,基於戰爭或殖民因素,即使在戰前接受過日本語教育的臺灣世代,使用日文也要小心翼翼,

然而在日本動漫、流行音樂、體育競技、戲劇電影、電玩遊戲,以及小說、BL文化的推波助瀾之下,加上海外旅行盛行的地緣情感,尤其經過天災互助和疫苗捐助等來自日本政府民間的支援美意,使得完全複製日本語或是與中文字組成「和製臺灣用詞」在臺灣流通,已經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唐揚、玉子燒、放題與激辛激安,料理與賣場的日本語

以臺南舊城區為例,中正路一帶依然有末廣町、民權路依然有本町的說法,西市場周邊重建也沿用西門淺草的復古名稱,臺南的日本料理店也廣泛以日本地名做為店名,類似「銀座」「日光」「築地」等等,至今我家還是會去一家名為「富山」的老舖用餐,臺北常去的愛店則是充滿居酒屋風味的「巢鴨」。

雖然中文有「炸雞」,臺語有「雞肉炸」等說法,但是日文「唐揚」好像也流行起來了,菜單上面甚至會出現「唐揚炸雞」這種日臺同義混搭詞,最近看到一張宣傳DM,則是強調「六本木秘傳之唐揚炸雞」,感覺氣勢很強。

其他如日本料理菜單會出現的「吸物」,光看吸物兩字大概無法聯想到湯,但是想像喝湯發出的聲音,立刻就懂了,而「豆皮壽司」的說法也漸漸被「稻荷壽司」取代,一說到「玉子燒」多數人也知道是煎蛋料理的一種,還分成甜鹹兩種派別。吃到飽或喝到飽的消費模式改用「放題」兩字,感覺特別豪氣。以前會用「豬大骨熬湯」來形容高湯作法,自從豚骨拉麵盛行之後,大家也都自然明瞭豚骨白湯的意思了。

用來表現辣味的「激辛」,選購咖哩速食包的「甘口」或「辛口」,就字面來說完全沒有理解的障礙。日式超市或類似Donki與KALDI(咖樂迪/カルディCOFFEE FARM)店內,也常出現「激安」「入荷」等促銷字卡,日式超市甚至有「預購開催」這樣的混血標題,原本用「開始預購」就好,因為預購商品是日本輸入,行銷人員想出這種新名詞,好像也頗對味。

臺灣的「甜不辣」和日本的「天婦羅」,音同東西不同。但據說九州人把魚類加工品稱之為「てんぷら」,於是在日本時代深受九州人語音影像較大的臺灣人也將如此稱呼,並將字填為「甜不辣」(nippon.com高橋郁文攝影)
臺灣的「甜不辣」和日本的「天婦羅」,音同東西不同。但據說九州人把魚類加工品稱之為「てんぷら」,於是在日本時代深受九州人語音影像較大的臺灣人也將如此稱呼,並將字填為「甜不辣」(nippon.com高橋郁文攝影)

村上春樹、小室哲哉與輕井澤、表參道等建案命名

以日本人名作為建案名稱,長久以來似乎不退流行,譬如以「村上春樹」為名的建案就有臺北天母棒球場附近的大樓與臺中龍井區的社區,至今都有27年歷史了。其他包括彰化伸港、桃園埔心也都有名為村上春樹的社區,甚至取其同音的「村上春墅」,或是重新組合的「春上村樹」,都是建商愛用的別墅型社區命名。

此外還有夏目漱石、小室哲哉、久石讓、德川家康、枕草子,或是芥川賞,甚至有大樓名為櫻木花道,或是冠上區域地名的「○○軽井沢 」。雖然也有像紐約川普大樓或是上東城、愛琴海、羅丹這類歐美系的命名,但是建案廣告文案強調日系風格顯然很受青睞,譬如臺南市以「千利修」命名的大樓就有三處,最為人知的就是營造初期挖出臺南舊城牆的「駅前千利修」,雖與日本戰國時期的茶聖千利休有一字之差,但是從廣告文案強調的「擷取日本極簡禪意風格的利修灰色調,茶道所說的〈一期一會〉,人生機會難得一見,值得珍藏」的意境看來,很難不聯想到千利休。最近則是有日商大林組承造的新建案名為表參道。

住在這些以日本人名或地名命名的社區,若是搭計程車回家,應該會跟司機說,「麻煩到前面的櫻木花道停車」;如果是跟聚會的好友告別時,可能會說,「那我就回表參道了。」

建築工地也常出現「立入禁止」這樣的警告圖示,最常看到此標語的是作為營建機具使用的怪手或堆高機,或許是從日本進口的關係,機身出現日系警語,好像也合理。像我這樣略懂日文的人當然知道意思,一般不懂日文的臺灣人好像也理解。

臺北捷運龍山寺站出口處的「JR捷座」公寓,將日本鐵道公司的英文簡寫「JR」和臺北捷運的「捷」結合起來營造出與鐵路有關的氣氛(nippon.com高橋郁文攝影)
臺北捷運龍山寺站出口處的「JR捷座」公寓,將日本鐵道公司的英文簡寫「JR」和臺北捷運的「捷」結合起來營造出與鐵路有關的氣氛(nippon.com高橋郁文攝影)

棒球以及娛樂文化的日本語

臺灣有很多日文發音的慣用語,譬如好吃的表現,會用おいしい(歐伊系),提到心情會用「気持ち(Ki-Mo-Chi)」,曾經有過一種飲料叫做「奇檬子」,應該是取其諧音。賞花活動會用「花見」,很愛遲到的人叫做「遲刻魔」,網路貼文常用「最高」或是「殘念」,感覺大家都習以為常了。

臺灣跟日本職棒的淵源很深,類似像實況野球的電玩遊戲相當風行,因此棒球迷之間的對話,甚至球賽轉播慣用語,就會出現無關進入季後賽資格的「消化試合」,或是故意四壞球保送的「敬遠」,形容腳程很快是「俊足」,第四棒是「四番」,全壘打是「ホームラン/紅不讓」。由棒球衍生的熱血名詞除了「一生懸命」還有「一球入魂」,甚至延伸到形容美食的「一口入魂」。

網路普及之後,日本娛樂圈的粉絲之間對於「獨佔配信」「生中繼」「生放送」等日文早就耳熟能詳,知道「密著」是貼身採訪,有了「新番」就奔相走告。看偶像直播要「課金」,加入粉絲俱樂部要「課金」,玩線上遊戲也要「課金」,同溫層之間講課金就秒懂。一出現「放送事故」就會在網路「炎上」,這些日文漢字快速變身成臺灣流行語,毫無理解障礙。

漫畫作者拖稿常出現的「外出取材中」,職棒球團常使用的「交通移動中」,野球動漫會出現的「全國制霸」,或像「涙腺崩壊 」「全力疾走 」「電擊引退 」等等用語,就字面的理解完全不是問題。另外諸如神樣、達人、腐女、歷女、熟女、美魔女、正義魔人等等,都已經成為臺灣人易懂的常用語。倒是日文「お宅」的原意比較偏向鑽研某種領域的狂熱者,臺灣所謂的「阿宅」,反而有宅在家不出門的意思。

中文的「色狼」慢慢被「痴漢」取代,「捷運色狼」是比較老派的說法,「電車痴漢」有後來居上的趨勢。而中文原本沒有「丼」字,自從日本連鎖速食牛丼登臺之後,大家都懂這個字的發音跟意思了。有一家專賣日式丼飯的連鎖店名為「宮本武丼」,不知道命名者是否為宮本武藏的崇拜者。

語言背後的善意與惡意

臺灣人很常用天龍國來形容臺北市,或是以天龍國之中的天龍里來指稱天龍人集中的大安區,或用天龍人思維來挖苦某些高高在上的鄙視態度,雖是來自臺灣網路用語,起源卻是日本漫畫《海賊王》(ONE PIECE)的天龍人,後來甚至從天龍國延伸,以古龍國來形容臺南。

最近看到一個臺日混血名詞「穿著地味」,日文的地味,接近於中文的土味,這樣混搭起來也算意思相近。至於日文平假名的「の」,應該是臺灣人最熟知的平假名了,從招牌到商品都愛用,最廣為人知的就是林志玲曾經代言過的「植物の優」。

我自己因為親近日本語的關係,很常在寫作之中使用「無事終了」「初老」「二代目」「無謀」等日本語,與朋友之間SNS也會用「牙拜」兩字來表達ヤバイ的意思。而像「壁ドン」這樣的流行語,到了臺灣也很快就整合成「壁咚」這種既有聲音又有畫面的新名詞。因為臺日之間互相關心的繫絆,語言背後也就充滿善意,讓人樂於使用,感覺愉快。

雖然中國用語也透過戲劇與類似抖音這樣的平臺輸入,然而語言背後帶有的政治敵對意涵,還是會讓不少臺灣人對於「早上好」「晚上好」等問候,或是「大屏幕」「視頻」這類中國用語產生戒心。我個人的感覺是那個國家對臺灣並不友善,被問候早上好的時候,立即聯想到頻繁干擾臺灣領空的中國軍機,並不覺得被問好了啊!

標題圖片:臺灣的夜市中,時常看到日文文字和日本店家的名稱(Chanintorn.v / PIX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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