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非世家出身,也能成為歌舞伎演員——女形・中村京藏「守護」與「突破」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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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祖母一起看歌舞伎
中村京藏為女形歌舞伎演員(歌舞伎中以女性扮相的男演員),從時代劇的老年女性到鄉土劇的百姓之妻,以紮實功力細膩演繹各種不同角色。出身一般家庭,完成國立劇場歌舞伎演員養成班培訓後,成為歌舞伎演員,演出經歷迄今已超過40年。回顧與歌舞伎的初次邂逅,是尚在襁褓階段的幼年時期。
「由於父母都在工作,祖母便帶著我一起去看她最愛的歌舞伎表演。自我懂事以來,就常常說『想成為歌舞伎演員』。記得我最早對於歌舞伎的印象,是五歲時看的《國姓爺合戰》,雖然不懂劇情,但某個念頭已在年幼的內心悄然萌生。甚至在念幼稚園、小學時,我經常翹課跑去看表演。」
為歌舞伎所著迷的他,小學四年級時,懇求父母讓自己去學習日本舞踊。升上國中,某次因緣際會下,認識了第六代中村歌右衛門,之後,每逢週日,便到大師休息室報到。穿上黑衣,在舞台後方協助歌右衛門的工作,不過後來漸漸不再去了。
「歌右衛門先生以及大家為人和善、很照顧我。不過,當我意識到在歌舞伎這個世界裡,若沒有家世背景會很辛苦,腦海裡開始浮現『我要這樣過一輩子嗎?』的想法。於是,我決定以一名觀眾的身分觀賞歌舞伎就好,並進入大學就讀。」
無論如何難以放棄,選擇踏上歌舞伎演員之路
在法政大學文學部就學期間,主修近代文學,研究上田秋成與井原西鶴的作品。不變的是,他仍定期觀看歌舞伎表演,第四代中村雀右衛門的演出,深深打動了他。雀右衛門原是眾人寄予厚望的「立役(男角)」,但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被派駐海外服役長達六年,退伍後,27歲開始重新學習,踏上女形修業之路,不斷累積舞台經驗,最終獲得人間國寶、文化勳章等多項殊榮,是極具代表性的女形演員。
「舞藝精湛、舉手投足散發性感。雖然歌舞伎追求極致的『樣式美(以固定形式呈現的舞台之美)』,但歸根究底仍須構築於寫實之上,若缺乏真實情感灌注,如同缺乏最核心的靈魂。師父將之融會貫通,建構出獨樹一格的女形表演,我深受吸引,決定一心一意追隨雀右衛門大師。」
當時,中村也進入由劇場評論家、舞台劇導演兼電影導演武智鐵二所創辦的歌舞伎學校學習。因為「純觀劇」已經無法滿足他對歌舞伎的滿腔熱情了。
「過去我曾放棄成為歌舞伎演員,但心中始終有種割捨不下的依戀與不甘心。於是我向武智先生請益,他說『如果做了結果不好,那就死心吧,但總比不去做卻留下遺憾要好』。我便下定決心,大膽放手去做,」
由於國立歌舞伎演員養成班每兩年招生一次,他邊打工邊等待,於一年後的1980年報考,最終由20名考生中錄取10人,順利錄取,成為第六期學員。
「進入養成班,必須在一年十個月的緊湊時間內,學習所有基本技藝,包括成年男角、女形表演、日本舞踊、長唄、三味線、手鼓、太鼓、義太夫(說唱技巧)、古箏、茶道、武打動作、化妝等。入學半年後會有實作適性測驗,有些學員中途退出或考試未通過,因此當課程結束時,第六期學員僅五人結業。」
具備基本知識或相關經驗者,未必能留到最後,有時反而是一張白紙、什麼都不懂的素人學習能力更快,進步更神速。中村京藏從小學習日本舞踊,老師也跟他說「把你學會的東西全部忘掉」,因此他時刻謹記「不忘初心」。畢業後,毫不遲疑地立志拜師於第四代中村雀右衛門門下。
「在師父家結束面試準備離開時,被問到『你知道演員最重要的是什麼嗎?』我想可能是精神層面之類的吧,結果師父卻說『你啊,演員就是靠體力喔』,『你看起來體力不太好,要好好鍛鍊體力!』」
最終順利通過面試,師父為他取名「京藏」,深切期許他「成為涵養豐富的藝術寶庫」。無論是關於女形的身體表現、動作運用、乃至化妝方法,師父皆不藏私地完整傳授。
「為了呈現柳腰,需放鬆膝蓋力量、重心放低、穩住骨盆;為了呈現柔和肩線,需貼攏兩側肩胛骨、放鬆肩膀、收緊腋下挺起胸膛,就是持續這樣的動作訓練。若不先達到所要求的體態就去穿戲服的話,戲服無法與身心合而為一,穿不出應有的韻味。尤其女形必須用平常不太使用的肌肉,去支撐沉重的戲服及假髮,我學習到鍛鍊出健壯的下半身,才能做好表演。」
師父曾對他說「骨頭下的內臟也要動起來!」「當身體內部(內臟)動起來時,心(女性氣質)就會油然而生。這是基本功,」化妝方面,也是透過一點一滴觀察師父的操作,並反覆練習。
「真不可思議,徒弟們只要一化妝,都會變得有點像師父。我也是,明明五官和師父完全不同,但卻越來越常聽到『兩位很像呢』的評價,真的很開心。」
曾赴34國60座城市舉辦歌舞伎講座
在敬愛的師傅門下不斷自我精進,當技藝逐漸獲得肯定後,也有越來越多歌舞伎以外的舞台活動邀約,例如將國外戲劇改編為歌舞伎作品、或與佛朗明哥舞者同台演出等各種類型挑戰。2015年,他參與蜷川幸雄執導的《NINAGAWA・馬克白》,飾演三女巫之一。2023年,自主公演以希臘神話為基礎的戲劇《費德爾》,詮釋一位愛上丈夫與前妻所生之子的悲劇女主角。
自1998年起,參與國際交流基金舉辦的日本文化介紹及海外親善活動,並擔任日本文化廳文化交流大使,有越來越多的歌舞伎海外推廣活動,至今已走訪34個家國、60座城市。在國外,他會選擇劇情性強、國外觀眾也很喜愛的《鷺娘》,來展現女形舞蹈之美,還有《石橋》中由立役(男角)呈現獅子甩動毛髮等段落。同時,藉此對女形的體態訓練方式和情感表現的身段技巧進行講解。

陷入狂熱愛戀的鷺娘、及豪邁甩髮的獅子。觀眾驚豔於兩種截然不同角色竟為同一人所表演(中村京藏提供)
「我會邊說明邊示範,年輕女性笑的時候,會用袖口遮住嘴巴『呵呵呵呵』地笑,哭泣時,則會掩面並自喉嚨深處發出『喀』的一聲哽咽,彷彿無法抑制的情緒。當我邀請參加者一起體驗時,大家都很投入,玩得不亦樂乎。」
「當被叫到名字時,表達『是在叫我嗎?』的反應亦有不同,年輕女性會用手指指背指向自己、中年女性用手指側、老年女性則用指腹來指自己」。的確,中村京藏透過手指的小動作,便能表現出惹人憐愛的公主、或老成的婦女,令人驚艷不已。
除了互動式講座外,這位直到剛才都還只是一位「成年男性」的人,瞬間化身為為情所苦、甚至陷入瘋狂愛戀的鄉村少女,最終將內心熾烈情感化為舞蹈,那身影讓國外初次接觸歌舞伎的人深受震撼,演出獲得滿堂彩。曾有不少觀賞過他講座公演的各國大使或外交官,在調任到其他國家後,仍熱情提出邀請,「希望京藏先生也能蒞臨演出」。誠懇真摯的態度,也連帶提升大眾對歌舞伎的好印象。
自「模仿」而生的個性
「過去,早稻田大學郡司正勝教授曾跟我說,『歌舞伎必須同時著重「守護」與「突破」,二刀流並行』。掌握古典技藝為必備功夫,與此同時必須活用歌舞伎技巧去創新、去突破。最基本的是,要觀摩名人與前輩的表演,用身體去感受、用心靈作筆記,一開始盡量去模仿即可。雖說是『模仿』,卻也必須不斷認真學習、累積經驗,當技術達到了極致頂點時,便能跳脫框架、打破傳統,稱為『型破』。到了那個境界,能更加自由自在地靈活運用,充分顯露出自我個性。」

透過文字,以散文寫下對師父第四代中村雀右衛門的回憶、歌舞伎生涯中所守護的傳統、以及對創新的挑戰
目前,他在國立劇場歌舞伎演員養成班擔任講師,致力於指導後輩。或許是受到電影《國寶》熱銷影響,近幾年申請入學者原僅1至2人,今年度則有6人報名。對於從小在歌舞伎世家耳濡目染的「名門子弟」與透過養成班培訓出來的表演者,二者在技藝學習上是否存在巨大落差?累積超過四十年表演經歷的他,是如何看待的呢?
「歌舞伎世家出身者,自小便開始累積舞台經驗,從起跑點來看,確實存在差異,但仍可透過自身努力、心態、及天賦加以克服。」
帶著爽朗笑容、毫不遲疑地果斷回答。隨著有越來越多年輕人觀看表演,歌舞伎的未來充滿無限潛力。最後,也請中村先生給想要觀看歌舞伎的民眾一些入門建議。
「我想,首先可請教熟悉歌舞伎的朋友,推薦一些入門者也能輕鬆觀賞的劇目。不過,想要更深入了解傳統技藝,仍然必須學習。若觀劇後對歌舞伎產生興趣,請嘗試多方學習,當你理解越深,一定會更喜愛歌舞伎。希望大家都能欣賞歌舞伎的美妙之處。」
編輯協助:株式會社POWER NEWS
訪談拍攝:橫關一浩
標題圖片:由左至右為中村京藏於財會軟體廣告中之地方官造型、採訪時的中村京藏、以《藤娘》扮相演出的中村京藏(左右圖片為中村京藏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