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式恐怖」的復甦：從《七夜怪談》貞子與詛咒錄影帶，解讀日本恐怖作品的核心概念

令和時代的驚悚熱潮再現

2026年1月，日本電影放送股份有限公司經營的日本電影專門頻道，播出以「復甦的恐懼：日式恐怖精選」為主題的特別節目。官網亦將各年代作品進行定位，例如1990年代作品為「初代日式恐怖」、2020年代作品為「新世代驚悚」。而「初代」作品首推1998年上映的《七夜怪談》（導演：中田秀夫，編劇：高橋洋，原著：鈴木光司）。

日本電影界繼《七夜怪談》之後，陸續推出《咒怨》（原創錄影帶版2000年發行，電影版2003年上映，導演與編劇皆為清水崇）、《鬼來電》（2004年上映，導演：三池崇史，編劇：大良美波子，原著：秋元康）等日式恐怖代表作品。這些作品在海外亦備受矚目並接連被翻拍，可以說自1990年代後期至2000年代初期，確實掀起了一股全球的「日式恐怖」熱潮。

2000年代中期，「日式恐怖」曾一度消退，但進入2020年代後再度復甦。首先是締造票房佳績的電影《犬鳴村》（2020年上映，導演：清水崇，編劇：保坂大輔、清水崇），該片以靈異景點相關的都市傳說為題材，儘管在新冠疫情期間上映，仍創下高達14億日圓的票房佳績(*1)。此後，以網路怪談、都市傳說為題材的作品，或是採用偽記錄片形式呈現的作品，不僅在電影界，甚至在文藝、展覽等領域皆備受矚目，掀起了一股「令和恐怖熱潮」。

「黑長髮、白衣服」的貞子

那麼，作為日式恐怖熱潮始作俑者的電影《七夜怪談》，其令人毛骨悚然之處究竟在何處呢？最令觀眾感到恐怖的，想必還是女鬼貞子跨過映像管電視螢幕，現身在高山龍司（主要角色之一）面前那一幕吧。然而，這個場景是電影版的原創，並不存在於鈴木光司1991年出版的原著小說中。在原作中，前來詛咒殺害高山的貞子，僅以一股逼近其身後的恐怖氣息登場，並未如電影以「黑長髮、白衣服」這般令人印象深刻的裝扮現身。

而在2002年，電影《七夜怪談》被好萊塢翻拍為《七夜怪談西洋篇（The Ring）》（導演：高爾．沃賓斯基，編劇：艾倫．克勞格）。根據電影票房資料庫網站Box Office Mojo的統計，《七夜怪談西洋篇》在全球創下了約2億4900萬美元的票房紀錄。小說中主角雖為男性新聞記者，但好萊塢版基本上是以日本電影《七夜怪談》為基礎，因此與日版同樣，主角設定為獨自撫養幼子的單親媽媽。作為詛咒根源的女鬼，則設定為一位名叫莎蜜拉．摩根的少女。雖然她的身世以及遭遇非命身亡的經歷與貞子不盡相同，但卻具備與電影《七夜怪談》貞子相同的「黑長髮、白衣服」形貌。

小說《七夜怪談》將貞子的形貌留給讀者自行想像，那麼，究竟是如何演變成電影《七夜怪談》乃至《七夜怪談西洋篇》莎蜜拉那一路沿襲而深植人心的「黑長髮、白衣服」形象？在日式恐怖中，有兩部作為源頭的原創影像作品。首先，就讓我們來確認這些作品中所描繪的女鬼形象。

從《邪願靈》到《女優靈》

首先介紹堪稱日式恐怖源頭的原創影像作品《邪願靈》（1988年發行，導演：石井照吉，編劇：小中千昭）中的女鬼。本片採用偽記錄片形式，設定為以一部遭抽換、未公開的新人女偶像貼身採訪影片，重新剪輯其側拍素材而成。其中，在採訪男性製作人的影片細節裡映出的女鬼目光，穿透了映像管，瞪著租借這部錄影帶作品的男性觀眾。這是因為在這部作品發行的1980年代，日本租借錄影帶市場的主要客群經分析為男性影迷(*2)，而《邪願靈》中經常可見女性裸露畫面，亦呈現該作品設定的主要觀眾為男性。

對照「從錄影帶中瞪著觀眾的女鬼」這點來看，《邪願靈》的女鬼宛如貞子的原型，但髮型卻是80年代女性偶像代表松田聖子的經典中長髮「聖子頭」，並不像貞子那般長。即使當時畫質粗糙，但她所穿著的白色洋裝仍透露出時尚感，而非貞子般詭異陰森。

由朝日日有聲雜誌公司出版的同名恐怖漫畫雜誌改編而成的原創影像作品《毛骨悚然撞鬼經驗》（導演：鶴田法男，編劇：小中千昭、鶴田法男），於1991至1992年間陸續推出了三部系列作。其中，有三則故事出現女鬼的角色，分別為《紅耳環的怪物》、《夏日體育館》、《廢墟的黑髮》。然而，在《紅耳環的怪異》與《夏日體育館》登場的女鬼雖留有一頭「黑長髮」，卻穿著綠色或紅色等色彩鮮豔的衣服。《廢墟的黑髮》中登場的女鬼，看起來雖像是身穿白色和服的黑長髮女鬼，但由於該場面僅有一瞬，並沒有特別令人印象深刻之處。也就是說，無論是日式恐怖源頭的《邪願靈》或是《毛骨悚然撞鬼經驗》系列作品，均未出現留下強烈衝擊感的「黑長髮、白衣服」女鬼形象。

另一方面，在操刀《七夜怪談》的導演中田秀夫與編劇高橋洋合作的其他作品中，則可以發現與貞子形象相似的女鬼角色。

在中田與高橋首次合作的電視單元劇《神祕體驗區之毛骨悚然撞鬼經驗》（1992年）中，其中一集《幽靈棲息的旅館》，故事講述主角們在旅途中造訪的旅館，曾是過去當地地主女兒的住所，她的怨靈登場時，正是一頭黑長髮與一襲白色連身洋裝。

而《女優靈》（1996年上映，導演：中田秀夫，編劇：高橋洋）中登場的女鬼，也同樣是黑長髮與白衣服的經典造型。這名女鬼映在未公開播放的電視劇膠卷內，她在女主角的身後，張大嘴巴露出詭譎笑容，隨著劇情發展，最後甚至出現在新人電影導演村井的拍攝現場。相較於用「眼睛」詛咒殺人的貞子，《女優靈》中登場的女鬼則是透過「嘴巴」來詛咒殺人。在故事的高潮，女鬼張大嘴巴狂笑，彷彿把村井吸進去般地將他帶往某處，消失無蹤。

由生活中習以為常的「租借錄影帶」衍生的恐懼

執導《毛骨悚然撞鬼經驗》的鶴田法男，與撰寫《女優靈》、《七夜怪談》劇本的高橋洋，眾所周知，兩人都追求著一種不同於1980年代流行的血腥恐怖電影（splatter movie）的驚悚感，志在將作為某人親身經歷的怪談故事，亦即真實靈異事件，予以影像化。由此角度來看「日式恐怖」的誕生，其實也是對以偏激殘酷畫面為賣點的血腥恐怖片的一種反思。那種貼近生活日常、似曾相識的恐怖感，或許正是日式恐怖的核心本質吧。

而且，無論是在原著小說還是電影，《七夜怪談》中作為「日式恐怖」類型源頭的「租借錄影帶」，成了散播詛咒的重要媒介。作品將影片流通的場所、作為影像媒介的「錄影帶」所蘊含的恐怖氛圍當作關鍵元素，這一點亦不容忽視。

原著小說自不待言，在電影《七夜怪談》、《七夜怪談西洋篇》，以及比好萊塢更早翻拍的韓國版七夜怪談《午夜冤靈》（1999年上映，導演：金東彬，編劇：孔秀昌、沈惠園）中，也都能看到一卷未貼標籤的「詛咒錄影帶」，悄悄混入包棟渡假別墅的錄影帶借覽架上。那種不知道內容為何（或想不起來）的無標籤錄影帶，在當年幾乎是每個家庭都有的日常。

「要是自家電視櫃擺著的錄影帶，是『受詛咒的錄影帶』的話呢？」

生活之中理所當然存在、習以為常的物品，轉瞬間可能變成了令人膽戰心驚的恐怖對象。能讓觀眾腦海中閃過這種想像，正是《七夜怪談》令人不寒而慄之處。而電影中的貞子，正可以說是將日本傳統幽靈畫與歌舞伎等所描繪的「黑長髮、白壽衣」古典女性鬼魂，重新塑造成能夠呈現「錄影帶」這項影像媒介潛藏恐怖氛圍的一種現代鬼魂新形象。

標題圖片：PIX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