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齋的「巨幅達摩」：江戶街頭娛樂孕育出的感性

在約120張榻榻米大小的畫紙上表演

北齋於1760年（寶曆10年）出生於兩國，當時那裡是江戶各式庶民娛樂場所最為集中的地方。1849年（嘉永2年），他則在同樣盛行街頭表演與各式庶民娛樂的淺草離世。

據說北齋一生搬家將近100次，但似乎多半是在兩國與淺草之間搬來搬去。無論住在哪裡，想必都能聽見附近各式娛樂場所傳來的三味線與太鼓聲，還有街頭表演引起的陣陣歡呼。如果他不喜歡如此的喧鬧，應該也不會一直住在這一帶。

事實上，北齋曾親自化身為表演者，以誇張吸睛的手法大展身手，贏得了觀眾的滿堂喝采，此事亦廣為人知。

1817年（文化14年）10月5日，為了一睹北齋現場繪製巨幅達摩的表演，一大早人們便陸續湧入了名古屋大須附近的西掛所（現為本願寺名古屋別院）。眾人手中拿著的「引札」，也就是現在的宣傳單，正是北齋親自為這場活動所繪製的。寺院門前還擺起了攤販，現場宛如祭典般熱鬧。

北齋親自繪製的活動宣傳單（名古屋市博物館藏）

寺院境內鋪著一張長約18公尺、寬約10.8公尺，相當於120張榻榻米大小的巨幅畫紙。過了中午，境內已擠滿了人潮，主角北齋帶著一眾弟子走上畫紙，正式登場。

猿猴庵《北齋大畫即書細圖》（名古屋市博物館藏）

以5個米袋拆解製成的畫筆

首先，北齋將稻草紮成的特製畫筆沾上墨汁後，用力拉出了一道粗粗的線條，再於末端往上一勾收筆。接著，他在線條左右兩側各畫上一個圓弧，然後在最初那道彎曲線條的下方添上一筆，觀眾這才看出那些分別是鼻子、眼睛與嘴巴，原來畫的是一張臉。之後，每畫下一筆，大家便看出是耳朵、頭部或胸口，圍觀的群眾一邊七嘴八舌地聊著，一邊興致勃勃地欣賞這場現場作畫表演。

使用的畫筆除了以5個米袋拆解製成之外，北齋還會視情況換用棕櫚製成的筆或竹掃帚。弟子們也忙進忙出，有的為達摩的衣服上色，有的擦去多餘的水分。轉眼間，達摩的模樣已清楚浮現。

猿猴庵《北齋大畫即書細圖》（名古屋市博物館藏）

到了傍晚，終於大功告成。眾人將畫作拉到約有13公尺高、事先搭好的木架上，為這場表演畫下句點。隔天，北齋在畫上題寫「北齋戴斗」，當天也吸引了大批民眾前來觀看。巨幅達摩宛如船帆一般，迎風鼓起、隨風飄動，引來觀眾陣陣喝采。

猿猴庵《北齋大畫即書細圖》（名古屋市博物館藏）

以上敘述出自當地尾張藩士，同時也是浮世繪師的高力種信所作的紀錄──《北齋大畫即書細圖》。高力種信又號猿猴庵，比北齋小6歲。

一般而言，繪畫創作應會排除雜念與外界干擾，靜心沉思，專注面對畫紙。然而，當時的北齋卻將滿場觀眾的掌聲與歡呼化為自己的力量，完成了這幅作品。與其說是藝術家，他更像是一名技藝精湛的街頭表演者。

打工販賣七味辣椒

相反地，北齋也曾販賣過七味辣椒，結果讓他大為反省。

北齋19歲時才拜浮世繪師勝川春章為師，以當時而言算是相當晚才起步。在那之前，他曾在租書店當過學徒，也靠雕刻木版維生，由此可以想見，他拜師時應是充滿了幹勁。

然而，拜了師也不代表馬上就有工作可做，於是北齋開始賣起七味辣椒，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打工。當時的小販會穿著奇特醒目的服裝，嘴裡哼唱著節奏輕快的叫賣歌曲：「咚咚辣椒，嗆辣帶勁，還有花椒……」，這就是七味辣椒小販的招牌叫賣方式。順帶一提，直到昭和時代東京奧運（編註：1964年）前後，街頭仍能聽見辣椒小販這樣的叫賣聲。

當時，沿街販賣辣椒是最具代表性的新奇行業之一。北齋會注意到這種新行業，也很符合他的作風。有一天，他正沿街叫賣，一路喊著「咚咚辣椒……」，突然有人對他說：「喂，你在這裡做什麼啊？」回頭一看，沒想到竟是師父勝川春章。北齋頓時羞愧不已，像是逃跑似地匆匆離開現場。據說在那之後，他在心中發誓：「不管再怎麼窮，我都是畫畫的。一定得畫畫才行。」

「窺視機關」與浮繪

從上述經歷可知，北齋也曾是表演者。除此之外，我認為他的畫作也可能受到街頭表演與庶民娛樂文化的影響。

之所以這麼認為，是因為北齋年輕時曾大量創作「浮繪」。浮繪是採用西洋繪畫單點透視法的一種浮世繪類型，透過強調空間的縱深與立體感，將觀者帶入奇妙的空間之中。題材多為劇場、大型商店、佛寺神社等大型建築的室內空間，或是商家林立的大街。

將浮繪放進箱子裡，讓人透過鏡片窺看，這種娛樂形式稱為「窺視機關」。其實「窺視機關」早在浮繪出現之前便已存在，最初是讓人從孔洞觀看機關人偶活動的模樣。然而，隨著浮繪出現，機關人偶逐漸式微，「窺視機關」也逐漸改以浮繪為主角。透過鏡片觀看，浮繪的透視效果會更加顯著，讓人感覺彷彿箱中展開了無限宇宙。

這種奇妙的感受也與北齋後來的代表作《神奈川沖浪裏》有所呼應。畫面前景是高高捲起、即將崩落的巨浪，後景則可從浪間望見遠方的富士山，構圖十分大膽。

應為承襲的「光影機關」技法

以浮繪製作的「窺視機關」也加入了呈現夜景的巧思。先讓觀眾欣賞街景或名勝的美麗景色，接著遮住正面的光線，將家家戶戶的窗戶、月亮、星星與焰火等部分做成透光效果，再從背面打光，讓畫面呈現出陰影效果。如此設計，就能看到與白天截然不同的夜景。

曾記錄北齋巨幅達摩作畫表演的猿猴庵，也寫下了自己第一次看到這種機關時的感受。他形容，這種效果「令所有人為之驚嘆，到了夜晚點亮燈火時，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甚至不禁懷疑這是不是魔法或妖術」。

如今有了電燈，夜晚也能保持明亮，對我們來說或許很難想像，但在燈油十分珍貴的年代，夜裡會點燈照明的地方，幾乎只有遊廓或高級料亭等場所。因此，欣賞難得一見的「夜景」，成了當時百姓的一種娛樂。

應為《吉原格子先之圖》（太田紀念美術館藏）

江戶東京博物館收藏的「光影機關」，便是一種能讓觀眾體驗景色從白天轉為夜晚的娛樂裝置。這幅全長約10公尺的卷軸，描繪了從一石橋沿日本橋川而下至隅田川，再沿隅田川往上游，依序經過永代橋、新大橋、兩國橋，最後抵達木母寺的兩岸風景。這類作品就是所謂的「隅田川兩岸一覽」，北齋也曾畫過同類題材。

其實，這幅畫並不只是單純的風景圖，而是呈現出搭船遊覽的路線。從一石橋上船，隨著船身悠閒搖晃，一路欣賞河岸兩側不斷變化的景色，讓人彷彿親身體驗了一趟乘船之旅，展現出江戶人獨有的雅趣。

江戶東京博物館收藏的「光影機關」有趣之處，在於畫中家家戶戶的窗戶、煙火、屋形船的燈籠與紙拉門等部分，都做成了透光設計，推測當時是從背面打光，營造出夜景的效果。恰巧當時出版的灑落本《兩國栞》中，除了其他攤販的叫賣聲與棚屋的攬客吆喝外，也收錄了「光影機關」的宣傳口白。觀眾想必就是在狹小的棚屋裡，感受乘船遊覽的氣氛。

這種以強烈光影呈現夜景的手法，同樣出現在北齋的女兒葛飾應為的《吉原格子先之圖》中。北齋與應為的作品之所以能打動人心，在於兩人敏銳的藝術感性，但在技法與表現手法上，卻又與當時的庶民娛樂有著共通之處。很難否認，這對偉大的父女也可能受到了這些娛樂形式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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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所帶領的「淺草雜藝團」將於9月3日（四）舉辦特別公演「北齋鍾愛的街頭表演～窺視機關與巨幅達摩」。地點為Theater X（東京都墨田區兩國2-10-14），下午6點30分開演。預售票3000日圓。現場除了各式街頭表演，也將重現巨幅達摩的現場作畫。相關洽詢請聯絡：zatugeidan@hotmail.co.jp。

標題圖片：2017年11月23日，距北齋繪製「巨幅達摩」正好200年。圖為重現活動中完成的「120張榻榻米巨幅達摩畫」。（名古屋市中區本願寺名古屋別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