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日本大地震如何募集高達200億日圓的捐款?長年旅居臺灣的作家木下諄一的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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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獲得臺灣文學獎的外國人,在當地幾乎無人不知的小說家木下諄一,2017年3月出版了以臺灣捐助東日本大地震為題材所創作的小說,初登日本文壇。本文深入報導木下其人其事及創作活動。

木下諄一 KINOSHITA Junichi

小說家,隨筆家。2011年以中文創作的小說《蒲公英之絮》(印刻文學,2011年)獲得第11屆臺北文學獎,為首位榮獲此獎的外籍作家。著有隨筆集《隨筆臺灣日子》(木馬文化,2013年)、日文小說《アリガト謝謝》(講談社,2017年)等書。FB粉絲頁「隨筆臺灣日子」

2017年3月,日本出版了一本名為《アリガト謝謝》的小說,作者為木下諄一。東日本大地震後,來自臺灣的200多億日圓捐款是如何募集而來?鉅額捐款的背後,臺灣人對日本的熱情與善意又是從何而來?藉由在山上的小學、鄉間的鄉公所、大學校園、佛教團體、糕點老店等地的募捐故事,解答前述的種種疑問。此外,某位日本女性在推特上發起答謝臺灣的計畫,也是此書的另一大主軸,其後兩條軸線交會,以捐款為媒介刻劃出臺灣和日本之間充滿善意與感謝的友好關係。

木下諄一是何方神聖?

藉由採訪木下並探尋其在海外的足跡,道出《アリガト謝謝》的出版過程。

前往臺灣,重新開展新的人生

木下和臺灣的緣分可以追溯到37年前,1980年還是學生的木下在臺北待了約1個半月,此後便屢次往來臺日之間,在戒嚴下的臺灣總共生活了1年半。1984年的春天,準備畢業的木下抱著「訣別的心情」告別臺灣,進入商社工作,之後自行創業,1989年決定重返臺灣,拓展新的人生之路。一開始並沒有明確的方向,但在朋友的牽線之下,抵達臺北的隔天便獲得擔任大學語言中心日語教師的機會,有如天助。運氣相當不錯。

創業一帆風順,小說創作卻步步艱辛

1987年解嚴,接著李登輝繼任總統,臺灣社會朝民主化大步邁進。木下不分週末假日,從早到晚不眠不休地工作,大獲學生好評,也深得學校的信賴。約2年後的1991年,事業有所轉機。臺灣觀光協會創刊,針對日本讀者發行『臺灣觀光月刊』,木下擔任總編輯;在雜誌的編輯工作之中,木下自己也執筆撰稿,磨練筆力,這份工作到1999年——木下自立門戶成立編輯公司為止——持續了長達8年的時間。新成立的公司,因日臺雙方客戶的關照,可謂一帆風順,但不到1年,木下就覺得哪裡不對,發覺自己的工作內容偏向公司經營,離創作越來越遙遠。

立志創作小說十多年後,以外國人的身分首次獲獎

其實在創業前的2、3年,便開始感到在許許多多的限制中,無法自由地書寫文章,自己的志向其實是小說創作,像是為了抵抗作為企業經營者的自己,開始著手研究小說,思考如何創作。

「撰寫小說與雜誌文章所使用的「細胞」不同。因此細心地閱讀自己喜愛作家的作品,分析書寫技巧,例如過去式和現在式的用法,如何省略主語,如何決定一句話的長度等等,反複推敲思考。」

2002年出版單行本《臺灣旅行術》(總和法令出版),雖為木下的第一本著作,他卻當成「畢業作」,暫離觀光相關的工作。2003年投稿出版社的新人獎,可惜未能進入決選,但從1,200件作品中進入初選複選,讓木下對寫作萌生信心,之後卻因忙於生活,轉眼又過了5年。

「寫小說沒有薪水,不寫也沒人會抱怨,很容易以眼前的工作為優先,如此一來,便會斷絕自己成為小說家的路,抱著這樣的危機感,以兩年為目標,下定決心收拾在臺灣的生活,回日本專心創作小說。」

但木下與臺灣的緣分未盡,後來從臺灣的朋友得知「臺北文學獎」的存在,如果回日本的話就沒辦法投稿了,一想到此,「創作的腦細胞」開始蠢蠢欲動。雖然是以中文創作,抱持著書寫小說的心願,完成了《蒲公英之絮》,成功榮獲2011年的臺北文學獎。那一瞬間,長久以來的夢想終於實現,距離立志成為小說家已經過10多年的歲月。

木下說:「跨過難關後,機會自然源源不絕而來。」得獎後獲邀擔任臺灣發行量最大的平面新聞媒體『自由時報』的副刊專欄作家,隨筆集《隨筆台灣日子》也在2013年出版;報紙副刊是臺灣作家發表新作的重要版面,木下的職業作家之路,確實又前進了一大步。

串連想要述說與希望傾聽的人

東日本大地震發生時,木下人在臺灣,2天後就是臺北文學獎的頒獎典禮,自己的頒獎典禮卻碰上大地震,回想起當時,消息混亂無法理清,只能惶惶不安度日。自己的故鄉日本發生前所未聞的大地震,在海外的自己該如何自處?看到電視上播映的慘狀,痛苦的思緒揮之不去。兩年半後的2013年秋天,木下開始著手進行《アリガト謝謝》的寫作計畫。

「一開始有個朋友告訴我(日本)東北有許多人想進一步了解臺灣。災區的生活至今仍相當艱苦,自己在海外實在沒有資格對這次的大地震輕易地說些什麼,實在很猶豫,但是自問作為一個生活在臺灣近30年的小說家能做些什麼?深思熟慮之後的答案就是這本書。」

在作品取材的過程之中,許多臺灣人也想對日本傳達自己的心情,東北人傾聽的慾望與臺灣人欲述說的心情意外地串連了起來,我想,若是自己能從中穿針引線,應該能成就一樁美事。

不為「紀錄」,盡心以文字縫補「記憶」

「這是一部虛構作品,也事先向臺灣的採訪對象說明不確定會不會出版,但大家都非常爽快地答應受訪,而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完成這本書,替臺灣人發聲,傳達心意,應該是報答這30年來接納我的臺灣的最好方式。」

地震之後過了6年,構思寫作花了4年,串連起臺灣人和東北災區民眾的《アリガト謝謝》終於在日本出版,木下在日本出版小說的心願也終於實現。

此書的主要關懷是「幫助日本的捐助行動為何變得如此熱情盛大?」廣泛採訪社會中各個角落的人,將搜集的材料寫成動人的故事。自己的作品常被視為報導文學,對此,木下如此說明:

「這本小說並不是一種「紀錄」,而是盡心以文字縫補「記憶」。故事7成以上是基於事實書寫,另外3成是虛構,這個部分揉和放入了我個人在臺灣生活30年的親身經歷,希望日本讀者看完能夠感受到臺灣人平時不易察覺的溫暖本質。」

木下說,向遭遇不幸的人伸出援手是臺灣人與生俱來的美德,再加上這次遭逢苦境的是「日本」這個和臺灣有著特殊歷史淵源的國家, 因此才形成龐大的捐助熱潮;不同世代、立場的臺灣人對日本的種種特殊情感,無法只用臺灣就是「親日」一句話解釋,木下說,他想藉此書來表達各種臺灣人的心聲。

左圖為宮城縣南三陸町南三陸醫院的紀念碑/右圖為岩手縣山田町的日臺「絆」(日語發音為kizuna,深厚情誼之意――譯註)幼兒園(攝影:nippon.com 編輯部 高橋郁文)

盡力而為,前途自然開闊

這部作品從構思、採訪、書寫到出版的4年之間,並非事事順利,有時候1個字都寫不出來,也有過幾乎已經決定要出版,最後卻被出版社拒絕的狀況。儘管如此,木下仍堅持寫下去,並四處探詢出版機會,絕不放棄。木下說,原動力來自於「對作品無來由的自信」。

「一定有人想知道這些故事,也一定有出版社會想出版,書寫過程中,這些信念從未動搖。」

大器晚成的小說家,座右銘是「人生沒有白走的路」,若能如此思考,失敗和挫折皆能虛心接受,就算認為是負面的經驗,將來也會成為自己正面的資產。木下最後如此總結:

「不要對自己的人生設限,過於擔心未來而不敢大步向前,實在很可惜。只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全力以赴,未來的道路必然為你展開。」

攝影=熊谷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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