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幕」後的日本料理

日地谷・葉梅拉・克什爾萊特 [作者簡介]

[2013.03.25] 其它語言:ENGLISH | 日本語 | 简体字 | FRANÇAIS | ESPAÑOL | Русский |

原東德唯一的一家日式餐廳

勞爾夫•安修斯在自己的餐廳裏(圖片提供:Gabi Roeszler)

請各位想像一下——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也就是社會主義制度下的東德的一座人口大約三萬人的鄉村小鎮。它位於首都柏林以南300公里之外的山岳地帶,幾乎無緣於變化中的世界局勢和國際商品流通,而且是一個管制極其嚴格的時代。在這樣一種環境中、在這樣的一座小鎮裏,誰都會認為開一家日本料理店的想法無異於天方夜譚。但是,這樣的奇蹟的的確確在1970年發生了。小鎮裏一位名叫羅爾夫•安修斯(Rolf Anschütz)的人用他那無盡的創意和執著不斷的努力創造了這個奇蹟。

安修斯出身於一個廚師世家,當時在小鎮蘇爾(位於現在的圖林根州)經營餐廳。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他把自己的小店改造成了一家「日式小旅館風格餐廳」。之後,直至1981年它成為整個東德唯一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安修斯這個故事最近在德國被拍成電影,於2012年10月首映並引起巨大的反響。這部電影最大的意義,就是讓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安修斯成功史變得家喻戶曉。

熱情洋溢且獨具匠心的「日本體驗」

電影的片名是《蘇爾的壽司》(Sushi in Suhl)。當然,生活在所謂「鐵幕(※1)」後的安修斯從來沒有去過日本,甚至連日本菜也沒見過。既然沒有經驗,就只能用熱情來彌補了。於是,他極盡所能,蒐集能找到的一切關於日本和日本料理的資料,不知疲倦地做了大量閱讀。在社會主義計畫經濟體制下,食物原料極其匱乏,想要在這裏提供日本料理,無疑是一場巨大的賭注。不過安修斯絞盡腦汁,想出了各種各樣的替代品。

勞爾夫•安修斯和員工們攝於餐廳前(圖片提供:Harry Krieg)

他用伍斯特辣醬油代替醬油,沒有海苔就用菠菜葉來卷壽司。不久,餐廳的經營走上了軌道。對包括日本人在內的國外遊客來說,安修斯的餐廳也成了一個重要的觀光景點。當局認識到這一點後,便允許其從西德的杜塞爾多夫進口正宗的日本食材。杜塞道夫當時是日本經濟繁榮時期的歐洲根據地,在那裏居住著1萬多名日本外派人員及其家屬。

偶爾有好奇的日本客人光顧餐廳,安修斯便會傾聽他們的建議,在他們的幫助下全力磨練自己的烹飪手藝。可是漸漸地安修斯萌生了這樣的想法:為了讓餐廳得到進一步發展,讓客人更盡情地享受自己獨創的料理,必須讓他們能夠體驗一個「完整的日本」。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主意:把在餐廳兼職打工的年輕女服務員教育成「日本女性」,讓她們身穿日本和服來招待客人。和服大多是手工製作的,但有一次,他們使用了歌劇《蝴蝶夫人》公演後的舞台服裝。安修斯把這些身穿和服的服務員做為日式女招待兼藝人,不遺餘力地宣傳推銷,以致人們後來開始稱呼這些女服務員為「兼職藝伎」。安修斯還在餐廳裏設置了一個巨大的日式浴池,客人們個個手拿雞尾酒,先去享受一番美妙的泡澡時光,然後身穿浴衣來到飯桌前入座。這時候店主安修斯便會過來給客人講解筷子的用法,傳授基本的日式禮儀。這種據說是模仿自傳統日本旅館的「待客之道」,徹底征服了東德人民。

這對那個時代的東德人來說,去日本了解日本的真實面貌,猶如白日做夢,因而他們發自內心地渴望體驗這種異國情調。安修斯的餐廳也因此非同尋常地火爆,儘管人均消費達到100東德馬克,遠遠高出一個月的房租,但客人仍然絡繹不絕,兩年之內的位子都一訂而空。他們心甘情願地花上四、五個小時,悠哉樂哉地享受著圖林根版日本旅館的「待客之道」,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樂此不疲地向旁人講述那段經歷。後來,日本大使也每年一次專程從首都柏林趕來拜訪這家餐廳了。這件事也成為當局能夠寬容地對待這個極具個性的私營餐廳的充足理由。然而,到了八十年代後半期,一心想要獨立經營的安修斯漸漸感受到越來越大的壓力,最終退出了餐廳的經營。

電影中對「共產主義式過去」的處理

客人們向當地的「兼職藝妓」學習筷子的使用方法(圖片提供:Christel Anschuetz)

這部影片將堪稱完美主義者的安修斯的種種努力做了一番戲劇化處理,為觀眾講述了一個根據史實創作且充滿了娛樂元素的故事,受到了人們的歡迎。雖然片中不時會出現荒誕無稽的情節,不過這可以讓觀眾開懷大笑,而且電影也完全忠實於過去的實際情況。總之,一切都令人十分滿意。毋庸置疑,這部影片將一個在極權主義壓制下堅持自己夢想,並為實現夢想而排除萬難、努力奮鬥的男人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然而另一方面,也有人批評說,從那些描繪舊制度的電影場景裏,能夠感受到一種對過去的回顧及懷念之情。例如,在表現對國民冷酷無情的當權者初次品味日本料理的場面中,他們被刻畫成一種既無辜又詼諧的形象。

對電影的理解和感悟,會因觀眾出身自原西德還是東德而不盡相同;而且,每個人的過往經歷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觀感。所以,這樣一部以社會主義政權統治下的生活為主題的電影,肯定會招致一定程度的異議。電影這種藝術究竟怎樣才能真誠地面對過去?它只應是一件為回顧往昔而存在的「舊衣服」?還是應嚴謹準確地傳達當時的社會生活情況?無論哪種是正確答案,選取有些另類、奇妙又感人的真人真事作為題材的《蘇爾的壽司》(Sushi in Suhl)這部作品,稱得上是一部能讓觀眾獲得極大樂趣的娛樂影片。

安修斯創辦的日本料理店,在東西德國統一後關門停業。安修斯後來擔任了圖林根州日德協會會長,並獲得日本政府授予的勳章。他於2008年去世。

《蘇爾的壽司》(Sushi in Suhl)預告片http://www.sushi-in-suhl.de/

(※1)^ 鐵幕(Iron Curtain),指冷戰時期將歐洲分為兩個受不同政治影響區域的界線,阻礙思想、資訊和人員交流的無形障礙。

  • [2013.03.25]

柏林自由大學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文學研究大學院長。文藝書籍的翻譯及有關日本文學、日本文化的著作頗豐。因日本研究成果受到好評,於1992年榮獲德國學術界最權威的哥特佛萊德·威廉·萊布尼茲獎。歷任東京的德國日本研究所所長及歐洲日本研究協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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