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越衝突與中國的東支那海和南支那海戰略

小川和久 [作者簡介]

[2014.11.04] 其它語言:ENGLISH | 日本語 | 简体字 | FRANÇAIS | Русский |

圍繞中國在南支那海(南海——譯註)西沙群島開採海底油田的行為,中國與越南關係日趨緊張。今年5月以來,針對越南就本國資源權益提出的抗議,中國頻繁派出武裝巡邏艇衝撞越南船隻或對其噴水,而越南國內的反華遊行逐漸轉變為暴力事件,甚至造成了人員傷亡。

此外在東支那海(東海——譯註)方面,5月24日,中國空軍的Su27戰鬥機與飛行在日中中間線附近空域的海上自衛隊、航空自衛隊的偵察機發生了異常接近事件。

從中國的角度來看,與越南、菲律賓等國存在主權爭議的西沙群島和南沙群島等南支那海一帶,以及與日本之間存在尖閣諸島(釣魚臺——譯註)問題的東支那海無疑都是中國本土周邊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海域。

因此,在中國始終對周邊各國保持強硬姿態和高壓態勢這一點上,乍看情況相同,實則不然。可以說,中國的「強硬」表現明顯是「見人下菜」,極具戰略意義上的差異。日本在推進對華外交工作時必須看清這一點。

衝撞也要遵守國際規則

的確,在本次西沙群島衝撞事件中,包括武裝巡邏艇在內的中國海警局公務船屢次對越南公務船噴水,並對其進行衝撞,而在東支那海卻幾乎從未對日本實施如此粗暴的行為。

看到這種狀況,一些媒體尤其是日本的大眾媒體,在報道時紛紛刊出「過熱」「可能引發戰爭」等標題,而實事求是地說,這些行為根本談不上「失控」。因為我們可以看出中方打算將事態控制在能夠容許的範圍並有效加以管理的意圖。

請看文章上方的圖片。衝過來的中國海警局的武裝巡邏艇顯然向上抬起了機關炮的砲口。我們必須了解一個背景情況:4月22日,包括日本海上幕僚長河野克俊在內的21國海軍首長共同出席了在青島舉行的西太平洋海軍論壇並達成共識,就「模擬攻擊」等「應當迴避的行動」制定了相關規則,而中方巡邏艇的舉動正是符合規則要求的做法。

模擬攻擊指的是雷達照射、低空飛行、以艦載槍砲瞄準對方進行威嚇等可能誘發糾紛的行為。儘管中國一直表現出強硬姿態,但為了避免事態惡化到一定程度以上,所以還是在表明自己遵守了最基本的國際規則。中國的這種姿態令人聯想到美國職棒大聯盟的教練向裁判提出抗議時的情景,無論多麼激烈地反駁、謾罵,甚至是身體衝撞,雙手必定始終背著身後,以表示尚未發展為暴力行為。

如上所述,中國在南支那海的行動在一定程度上是受到控制的。中越在海上的衝突之所以遠比日中之間的衝突激烈,並非因為南支那海事態嚴峻,而是反映了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對南支那海和東支那海的風險認識的差異——或許這樣考慮更加合理。

不得不示強的中國

當長期以來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被民族主義取代之後,目前的中國已經變成了一個受到民族主義情緒左右的國家。從中國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將披著愛國主義外衣的國民不滿情緒的爆發視為最大威脅這一點或許就能理解現在的形勢。國民對經濟差距固化等不平等現象的不滿,藉著「愛國無罪」「反日」等幌子爆發出來,這將會導致權力基礎發生動搖,實在是一種威脅。

在這種民族主義肆意橫行的背景下,針對日本和南支那海各國展示強硬姿態對於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維持權力而言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而且,今年又正值那場大規模政治風波25週年。為了堵住國內民族主義者批評當局怯懦的悠悠之口,共產黨和解放軍也必須加強對外強硬姿態。

不僅如此。維吾爾族相關恐怖活動毫無平息跡象,國民中開始出現恐慌情緒,企圖趁機擾亂社會秩序的動向也不容樂觀。不難想像,必須將國民的視線從上述恐怖活動等社會不安因素上轉移開,這樣一種危機感也成為了進一步驅使共產黨政權在南支那海上採取激烈行為的一個因素。

25年前的一系列事件造成的創傷

然而,中國看似同樣表現出了強硬姿態,但其實在對待日本和越南時明顯存在差異,究竟原因何在?

比如,與南支那海方面不同,中國從未派出任何武裝巡邏艇前往尖閣諸島周邊海域。2013年7月實施機構改革以後,巡邏艇均劃歸海警局,但全都不帶武裝。精確地講,一部分由舊式漁業監視船(漁政)重新噴刷改造而成的公務船雖然配備了兩門二戰時代的23mm機關炮,但都用帆布包住,並用纜繩捆了起來,展現出事實上的非武裝狀態。即「手無寸鐵」。

此外,我們還必須認識到:中國雖然屢次侵犯尖閣諸島的日本領海,以此向日本和全世界宣示主權,但其始終很注意範圍和手段,避免觸怒美國。

因此,中國並沒有向尖閣諸島周邊海域派遣軍隊艦船和飛機,即便是後文將會提及的2013年1月雷達照射事件,也是在尖閣諸島以北120km處海域發生的。

中國在尖閣諸島周邊的行動為何如此謹小慎微?理由顯而易見。如果在尖閣諸島周邊擦槍走火,其對手將是日本和美國,最終有可能演變為大規模戰爭。因此,一旦在尖閣諸島周邊擦槍走火,國際資本很可能會集體撤離中國。25年前發生的大規模抗議示威活動導致國際資本集體撤離,給當時中國的發展前景籠罩上了一層陰雲,中國共產黨和軍隊再也不願面對同樣的危機了。

國際資本的動向是導致「東」「南」差異的背景因素

對於中國而言,尖閣諸島周邊海域存在上述風險。之所以一直要求日本擱置主權問題,也是意在避免衝突。去年11月劃設防空識別區(ADIZ,Air Defense Identification Zone)的舉動,完全是針對不可能擱置主權問題的日本,雖然這個方法多少有些粗暴,但據我分析,這是中國為形成事實上的擱置狀態創造條件而做出的暴力大招。

如果劃設的防空識別區範圍覆蓋到了尖閣諸島的日本領空,那麼發生軍事衝突的風險就會驟然升高。因此,只要提出商討衝突防範機制的建議,日美也將同意進行對話,應該至少可以達到讓雙方自我克制政府和軍隊的艦船和飛機在尖閣諸島周邊開展行動這樣一個目的。從中方看來,這相當於事實上的擱置。

然而,中國在南支那海方面卻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當對手是越南和菲律賓時,即使巡邏艇發生衝撞,甚至在該區域出動軍艦和軍機,也不大可能會升級為大規模的國際衝突。總之,不太需要考慮國際資本從中國撤離的風險。

在中國與越南之間,以前發生過中越戰爭,海上衝撞事件也頻繁發生,但與此同時,雙方總會以相關事件為契機展開修復關係的對話,並不斷深化經濟聯繫。就本次的事態而言,我們也可以看出中越雙方將採用相同形式解決問題的意識。

這次,儘管越南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被點燃,呈現出相當危險的狀態,但即便發展到這一步,恐怕仍在中國的預料之中。如果是日本人,無論兩國關係惡化到什麼程度,都不可能焚燒中國大使館。但可以認為,歷史上長期與越南打交道的中國很清楚越南人是有可能做出這種行為的。

信任自衛隊,故意挑釁的中國?

當然,就算是在尖閣諸島和日本列島周邊海域,如果一味放任,也許就很可能出現自衛隊必須予以反擊,或美軍基於日美同盟協定而出動的事態。說實話,正因為如此,中國才會一直只是採取一些有控制的行動以避免出現那樣的事態,我們有必要了解這一點。

自日本對尖閣諸島實施國有化以來,即便是緊張氣氛達到頂點的2013年1月雷達照射事件,雖然乍看只會覺得這像是在挑釁,但這卻也是在人民解放軍「信任」日本自衛隊的背景下發生的情況。

第1次雷達照射行為發生在2013年1月19日,尖閣諸島以北120km處的東支那海海域。當時,海上自衛隊的6,000t級護衛艦與中國海軍的4,000t級護衛艦相距28km處於相互監視之中,正在對中國護衛艦實施偵察行為的海上自衛隊偵察直升機遭到了中方射控雷達(FCR,fire-control radar)照射。

海上自衛隊護衛艦立刻抵近至3km距離處,觀察中國護衛艦的動向。如果中方有意進行強力挑釁,可能會在這個階段頻繁實施雷達照射,甚至會調整砲身朝向,或進行威懾性射擊。可是,中國護衛艦保持了沉默,11天後的1月30日,雖又對海上自衛隊的護衛艦實施了1次雷達照射,之後依然保持了沉默。

針對這一事件,雖然就連海上自衛隊出身的人士都發出了諸如「現場失控」之類的論調,但只要觀察「11天的沉默」,就可以理解那種雷達照射行為其實是有控制的。

處於中央完全管理之​​下的軍隊

防衛省防衛研究所發布的《中國安全保障報告2012年版》中也曾以特輯形式提到過,為避免出現反對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問題,中國人民解放軍採用徹底的文官治軍(civilian control)機制,歸屬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管理。連級以上的陸軍部隊或戰艦上必須配置與指揮官同級別的「政委」,如未獲得政委簽字批准,現場指揮官不可擅自採取軍事行動。

可以認為,在雷達照射事件中,針對海上自衛隊偵察直升機的第1一次照射是依據事先確定的交戰規則(ROE)實施的。可是,讓中方「意外」的是海上自衛隊護衛艦迅速抵近,現場人員對此缺乏裁量權,等待了11天才收到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的授權,被指示僅實施1次照射予以回應。

如果稍微換一個角度進行思考,可以說中方是出於對海上自衛隊的信任才實施了雷達照射這樣的模擬攻擊行為。

海上自衛隊與美國海軍一樣,都是全球最老練的海軍部隊。不會因為1次雷達照射就進行反擊。海上自衛隊擁有高超的能力,可以在保持反擊態勢並採取迴避行動的同時控制全局。如果只是1次雷達照射,即使會抵近對方,也不會輕易做出火力反擊這樣的幼稚行為。可以認為,中國海軍了解這一點,日本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也讓相關消息實時傳入了中國國內,為了對民族主義者展示自己並不怯懦,於是實施了雷達照射。

如上所述,中國擁有遏制緊張狀態升級到一定程度以上的機制,並在日本周邊海域發揮著相應的效果。

雖說同樣是強硬姿態,但在戰略意義上存在差異。日本現在必須領會中國這種姿態的含義,在解讀其信號和意圖的過程中,構建起對華外交模式。

標題圖片:在南支那海上衝撞越南船隻的中國海警巡邏艇。前甲板中央的機關炮砲口抬起朝上。(出處:越南政府,圖片提供:時事通信社)

  • [2014.11.04]

軍事分析家、靜岡縣立大學全球區域中心特聘教授、國際變動研究所理事長。1945年生於熊本縣。陸上自衛隊幹部候補生教育隊航空學校結業。同志社大學神學系肄業。從事過地方報社記者、週刊記者等工作,後來成為日本首位獨立軍事分析家。曾廣泛參與日本政府在外交、安全保障和危機管理等領域的政策制定工作,歷任國家安全保障相關官邸功能強化會議成員、日本紛爭預防中心理事、總務省消防廳消防審議會委員、內閣官房危機管理研究會調查主任等職。在小淵內閣時期,為推動建立救援直升機體制發揮了核心作用。2011年3月,成立智庫機構國際變動研究所,並在其主頁上發布雜誌電子報《質疑NEWS!》。著書有《中國的戰爭力》《駐日美軍》《核潛艇迴廊》《日本的戰爭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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