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从宗教解读日本
平成时代的年轻人在宗教中追寻什么?

岛田裕巳 [作者简介]

[2014.06.24] 其它語言 : ENGLISH | 日本語 | 繁體字 | ESPAÑOL | العربية | Русский |

过去,年轻人曾是推动战后新宗教崛起的主力军。在新宗教日渐失势的背景下,现代的年轻人却热衷于巡访神社佛寺,本文作者将尝试剖析他们的宗教观。

由于笔者专门研究宗教学,经常撰写关于日本佛教和神道的书籍,所以频频走访神社佛寺。而在此过程中,随处都看到年轻人的身影。

过去,一提到逛寺院和神社什么的,应该算是老年人的爱好。然而近年来,神社佛寺中却鲜见老年人的身影。虽然也能碰到老年人组成的大巴旅行团,但并非很多。积极造访神社佛寺的显然都是年轻人。

伊势神宫的“式年迁宫”仪式参拜人数创历史最高记录

2013年,伊势神宫举行了20年一度的迁宫仪式(※1)。正殿等建筑完成了重建,向世人展示出崭新的面貌。众多参拜者都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年份造访了伊势神宫。内宫与外宫的合计参拜人数高达1420万4816人。该数字远远超过了此前预测的1300万人。当然,这创下了历史最高记录。

其中包括了大量年轻人。笔者于2013年末初次走访了迁宫后的伊势神宫,当时的情况也是如此。而且,这些年轻人深谙礼法,无论去程还是归程,只要穿过鸟居必定会行礼。似乎他们绝非单纯为了难得一遇的迁宫仪式而来。

大约3年前,笔者走访京都的上贺茂神社之时,也留下了同样的印象。当时,上贺茂神社正在为2017年的式年迁宫做准备,给人们提供了可以近距离参观本殿的特殊机会。参观前,大家先进殿听了神官的说明,在场的几乎全是年轻人。而且他们听得很认真。

遍访被视为“灵地”的神社佛寺

这种状况究竟始于何时呢?尽管具体时间不明,但遍访神社佛寺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年轻人的一种爱好。而且,似乎他们并非单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将参拜神佛作为明确的目标。

出现这种现象的一个原因在于走访灵地(power spot——译注)成为了一种热潮。一段时期以来,杂志和网络等媒体频繁报道有关灵地的话题,不断介绍哪些地方最灵验等信息。2013年,富士山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后,将其作为灵地加以介绍的报道便日益增多。

笔者的确在神社佛寺内碰到过年轻人喃喃自语“能感觉到灵气”的场景。此外,还在佛像展览会上见过有些年轻人伫立在著名佛像前发出“这座佛像气场强大”之类的感叹。但我们可以认为,这并不仅仅只是一阵热潮而已。

另一个原因或许和经济有关。尽管期望经济向好和上调薪酬的呼声不断高涨,但现实却是通缩趋势仍在延续,薪酬始终得不到提高。就业情况也很不稳定,这些消极影响已经波及到了年轻一代。总而言之,年轻人手里没有可以自由使用的钱财。

在这样的背景下,走访神社佛寺就具有了平易近人、花钱不多的休闲娱乐性质。如果去迪士尼乐园,一个人要花掉1万日元。而即便参拜伊势神宫这样有名的地方,也不用交费。最多就是向香火钱箱里扔几个硬币。这是所有灵地的共同特点。尤其是神社,基本上都不收取参观费。

年轻人是战后推动新宗教崛起的主力

诚然,上述经济方面的因素可能也产生了一些影响,但既然年轻人都深谙礼法,就不能仅从经济角度来解释这个现象了。似乎应该认为,当今的年轻人虔诚地关注着宗教。

可是,年轻人与宗教之间的渊源,绝非始于近年。因为只要追溯战后的宗教历史就会发现,宗教世界的主角始终是年轻人。

创价学会和立正佼成会等日莲宗系、法华宗系新宗教崛起,发展成为巨型宗教组织,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战后的宗教界。在那个时代皈依了这些新宗教的主要是年轻人。

笔者在拙著《创价学会》(新潮新书)中详细阐述了相关情况,上个世纪5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初期,即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加入创价学会的主要是刚从地方来到都市的年轻人。其中有许多是农村家庭的次子、三子,他们刚刚进入都市,缺乏安身立命的稳定社会基础,所以想通过创价学会获得这些东西。可以说,立正佼成会的情况也是如此。

年轻人在创价学会成为主角的标志性事件,是1954年10月在富士山脚下举行的“出征仪式”。这是创价学会在进军政治世界前举行的一次仪式,创价学会青年部的1万3000名男女青年参加了活动。

他们被编入男子青年部小组和女子青年部小组,平时就开展鼓励人们加入创价学会的“折伏(※2)”活动。之所以选择在富士山举行出征仪式,是因为当时与创价学会关系密切的日莲正宗的总本山大石寺位于此处。

现在,只要提到新宗教,就会马上联想起中年妇女的形象。然而,在早期阶段担当活动主力的年轻人远远多于中年妇女。

散布末世论的“新新宗教”宣扬超能力

这并不仅限于新宗教。后来也出现了类似的倾向。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后,经济高度增长的时代行至拐点,新宗教也随之停下了发展脚步。69年至70年,创价学会阻碍抨击自己的书籍出版,招来社会的严厉批判。

此后,“新新宗教”取代新宗教,日渐崛起。1973年,《诺查丹玛斯的预言(Prophecies of Nostradamus)》和《日本沉没》成为畅销书,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人们对世界末日的关注度不断提高。相对于新宗教将解决“贫、病、争”问题和给予信众现世利益作为主要目标,新新宗教在宣扬末世论的同时,将获得能够度过这种危机的超能力作为了自己宗教活动的重点。

加入这些新新宗教的主要也是年轻人。可以认为,他们中多数人生长在都市,而非刚从地方来到都市。换言之,从代际关系上看,这些人是过去加入新宗教那一代人的儿辈或孙辈。

真光、GLA、阿含宗、统一教会、耶和华见证人等都是新新宗教的代表,而过去那些新宗教也在这一时期面向意欲加入新新宗教的年轻人展开了积极的宣传攻势。

作为立正佼成会母体的灵友会的“Inner Trip”运动,便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事例。创价学会也在这个时代针对继承了教派信仰的会员后代举办了“世界和平文化节”,尝试唤醒他们的信仰,促其加入组织活动。

借“宗教热潮”登场的奥姆真理教和幸福的科学

后来,随着日本进入泡沫经济时代,又出现了“宗教热潮”的说法。在这股热潮中,不仅是新新宗教,占卜、与灵体和外星生物等进行超现实对话,以及自我启发研修班等也日益受到了人们的关注。而对这些近乎宗教的尝试表现出兴趣的也依然是年轻人们。

借着这股宗教热潮,奥姆真理教和幸福的科学也粉墨登场。尤其是奥姆真理教的信徒中,20多岁的年轻人占了绝大多数。之所以有那么多人舍弃现实的社会,皈依奥姆真理教,也是因为年轻人在教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实践上述行为。

综上所述,战后宗教的主角显然一直都是年轻人。无论任何时代,当新的宗教诞生、新的宗教现象受到关注之时,对其表现出兴趣的总是年轻人。如果从这一角度来考虑,也就可以理解现在众多年轻人纷纷造访神社佛寺的现象了。

在社会稳定期人们回归传统,“新”和“新新”宗教失势

现在,新宗教和新新宗教全都失去了势力。这些宗教组织并不具有足以吸引当代年轻人的魅力。创价学会等宗教曾在鼎盛时期通过强行折伏的方法有效扩大了会员队伍,但如今新入会的就只有老会员的子弟了。

新新宗教的活力也大不如前,近年来也几乎没有出现过什么话题性的事件。宗教学的学术界现在也几乎不再使用新新宗教这一称呼。随着时代的变迁,新新宗教已被吸纳到了新宗教之中,而且新宗教整体上也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新鲜感。

新宗教和新新宗教广受关注的现象往往发生在社会剧烈动荡、前途未卜的时代。虽然现在也会发生大地震和金融危机等无法提前预测的重大事件,但社会远比经济高速增长和泡沫经济时代稳定得多。日本曾在平安时代和江户时代经历过较长的稳定期,而平成时代也呈现出了类似的状态。

在缺乏变化的稳定时代,人们需要的是传统和保守的事物。于宗教世界而言,那就是历经漫长岁月传承至今的既有宗教和信仰,而非新宗教或新新宗教。

从古老传统中发现新意的年轻人们

无论与世界上任何国家相比,日本的宗教都具有极为悠久的历史。虽然形态发生了巨大变化,但神道依然延续了数千年之久。作为质朴的民族宗教诞生于世的神道一直传承至今,这在其他国家是没有先例的。

佛教是从中国和朝鲜半岛传入日本的,并非本土信仰,自6世纪中期传入以来,已历经大约1500年岁月。佛教在其诞生之地的印度已经彻底衰落,而在中国和朝鲜半岛也并非宗教的主角。除日本以外,至今仍继承着大乘佛教传统的国家和地区就只剩下西藏和越南了。

只要去奈良和京都,随时随地都能接触到佛教和神道留下的痕迹。伊势神宫也自7世纪末以来就一直在重复着式年迁宫。而且,日本人的信仰世界已与自然融为一体,自然事物成为信仰对象的情况也并不少见。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使人们产生了日本一直保留着自古以来的信仰这样一种印象。

明治神宫等虽创建于大正时代,却因营造了一片镇守之林(※3),让人感觉其信仰似乎源自古代。

莫如说,年轻人们必定从这种自古以来的传统中感受到了新意。他们之所以愿意力行礼法规范,或许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要接触到传统,首先必须遵从传统。

要打破平成时代的“封闭感”,关键在于领袖人物的登场

前述年轻人回归传统的态度与近来受到热议的“右倾化”现象也有关联。对此,东亚地区形势的变化也产生了重大影响。在日本与中韩两国的关系日益紧张的背景下,年轻人开始产生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意识。

源于稳定时代的封闭感也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感觉。由于社会没有大的变动,所以人们必须忍受日常的无聊。大家都怀着强烈的冲动,希望找到一些能够排解这种无聊感的活动和事情。

宗教能否吸引人们的强烈关注,一个决定性的重要因素在于是否拥有具备领袖魅力的人物。即便是创价学会,若没有户田城圣和池田大作,恐怕也不可能发展成一个巨型宗教组织。而如果没有麻原彰晃,奥姆真理教的发展壮大也无从谈起。

未来的日本社会,是否还会出现这样的人物呢?答案完全无法预测。不过,如果出现了能给年轻人追求的信仰提供一定方向性之人,无疑将会发展成为一股强大的势力。

(标题图片:AP/Aflo)

(※1)^ 式年迁宫指的是每隔20年按照原样重新修建神宫内的建筑,并重新制作衣服、日用品、武具等宝物加以替换的仪式活动。伊势神宫及后文提到的上贺茂神社均有此传统。

(※2)^ 佛教用语,指严厉斥责对方,并仔细分析道理使其理解,而令其破迷得悟的教化方法。

(※3)^ 围绕神社参拜道和参拜场所栽种树木形成的森林。

宗教学家、作家、NPO法人“葬送自由推进会”会长、东京女子大学外聘讲师。1976年毕业于东京大学文学系,1984年东大研究生院人文科学研究会博士课程结业(宗教学专业)。历任放送教育开发中心副教授、日本女子大学教授等职,2008年起任东京大学尖端科学技术中心客座研究员。主要著作有《创价学会》(2004,新潮社)、《日本的10大新宗教》(2007年,幻冬舍)、《神佛皆拜的日本人》(2011年,筑摩书房)等。

相关报道
专题相关报道
  • 日本人与宗教——“无宗教信仰”与“类宗教信仰”宗教对人类“个体”的确立与社会的形成具有深刻的影响。对于现代日本人而言,宗教具有怎样的意义?在战前战后的国家成立期宗教曾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宗教学家岛薗进先生将为我们解读日本人与宗教的联系。
  • 对于日本人而言“神(kami)”是什么?提到宗教,多数日本人或许会联想到“神”和“佛祖”。尤其是“神(kami)”,早在佛教传入之前,就已经成为了日本人的信仰对象。从古代到近代,日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神(kami)的呢?
  • 探求日本人生死观的三扇门扉日本著名的宗教学家,从环境及风土特征、神话、历史的角度分析日本人的生死观及其多层面的意识结构。

最新专题

バナーエリア2
  • nippon.com专栏
  • In the news
  • 東方
  • 客观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