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漫畫的臺日交流做出貢獻的蔡焜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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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受10年白色恐怖牢獄之災的蔡焜霖,深愛漫畫及閱讀,不但以自身的中日文學涵翻譯並引進日本漫畫,更創辦雜誌,致力臺灣漫畫家的培育,為漫畫的傳播及滲透打下基礎。同時跨足廣告業,協助少棒隊進行 比賽等,在各領域中為臺日交流搭建橋樑。

去年7月,著名的「愛日家」蔡焜燦先生逝世,他有一個弟弟蔡焜霖,曾經淪為政治犯而身陷囹圄。蔡焜霖也是一位喜愛日本的人士,以不同的方式為臺日交流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無論在日本或是臺灣,蔡焜霖都是被歸類於「前政治犯」而為人所知。但是他還有另一個面貌,日本大眾文化在臺灣的傳播與滲透,由蔡焜霖打下了基礎。他曾努力將日本漫畫介紹到臺灣,這和今日臺灣的年輕族群對日本動漫的廣泛接受,有著很深的關聯,甚至可以說是臺灣年輕人之所以「親日」的重要原因之一。

翻譯並引進日本漫畫雜誌

在一個介紹臺灣漫畫史的展覽之中,筆者才得知此事,雖然曾與蔡焜霖先生在人權活動等等場合中,有過數次會面,但還是驚歎道:「原來日本漫畫在臺灣的傳播與滲透的過程中,那位蔡焜燦先生的弟弟扮演著如此重要的角色。」

1930年,蔡焜霖生於臺灣中部的臺中州大甲郡清水街,現為臺中市的清水區,目前高齡87歲【編註:生於1930年12月18日】,比其兄蔡焜燦小3歲。他從小喜愛閱讀書籍,在日本統治期間,廣泛閱讀了當時日本內地出版的《少年俱樂部》和講談社的繪本等等雜誌、書籍。當時接觸日本漫畫和繪本的經驗,成為了往後將日本漫畫和繪本介紹到臺灣的契機。

他就讀舊制臺中州立第一中學校(臺中一中)時,戰爭結束;從戰後的新制高中畢業後,擔任當地的公務員,但由於高中時期曾參與的讀書會被認定為「共產黨外圍組織」,突然遭到逮捕。嚴刑拷打之下,性命垂危;之後在綠島等地的監獄之中,度過了10年的牢獄歲月。

1960年出獄後,身為一個30歲的「前政治犯」,就職困難,唯有在文化領域才有工作機會,好不容易進入金融專業的報紙「徵信新聞」任職。

當時,日本漫畫開始傳播到臺灣,盜版猖獗,而他善用日本統治期培養的日文能力,加入「寶石」出版社,從事論件計酬的翻譯工作。而中文能力則是在牢獄生活之中,苦讀而成。

接著東方出版社的兒童雜誌《東方少年》也向他招手,當時受到日本漫畫的影響,臺灣出現了許多新手漫畫家,他雖然曾經中途辭職,考入淡江文理學院(現在的淡江大學)法文系就讀,但後來仍在東方出版社專心致力於培育新手漫畫家。

當時的出版審查非常嚴格,對國民黨政權來說,從曾為「敵國」的日本進口雜誌,不太容易獲得許可。但他以「振興文化」為由,用盡心力進口並翻譯《少年Jump》(譯註:1969年改為每週出刊,更名為《週刊少年Jump》)等等漫畫雜誌。

企畫臺灣漫畫作品,後跨足廣告業

之後轉換到曾經大量盜印漫畫的文昌出版社,開始進行臺灣的漫畫製作,培育出10多名臺灣本土的新手漫畫家,其中便有往後曾以臺灣漫畫家的名號,在日本出版漫畫的蔡志忠。

當時一般人沒有購買漫畫的習慣,漫畫書主要是以租書店的型態流通與傳播;而國民黨的統治相當穩固,題材大多聚焦中國歷史,特別是武俠題材,因此他以系列作的形式,推出了漫畫創作的單行本作品。

新手漫畫家們的創作雖然都以中國題材為主,但幾乎都是因為喜歡日本的盜版漫畫,才立志成為漫畫家。

租書店專營漫畫出租,而另一方面,一般書局則推出許多人從小就很熟悉的日本世界名著的繪本。

1964年,他看到廣告公司「國華廣告」在徵求文案寫手,覺得有趣而前往應徵。國華廣告屬於日本的電通廣告集團,在臺灣的主要客戶是擁有知名「國際牌」品牌的松下電器。

經過中日雙語的筆試後,他在高層主管面試之中,以日語談論西城八十和島崎藤村的詩等等話題,場面熱絡,相談甚歡。在日本統治末期接受了日式教育的臺灣「本省人」之間,擁有日本文學和歷史的涵養。因此,廣告公司聘請他擔任主任,負責接洽臺灣松下電器的繁忙業務。

創辦雜誌,創下銷售紀錄,大獲好評

雖然進入廣告業界,但他仍無法忘懷漫畫和少年雜誌。

1966年,國民黨政權為加強對漫畫的監督管理,實施「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此法制訂於1962年),此後由於針對漫畫出版的事前審查和事後下架的情況屢見不鮮,漫畫出版社皆因不堪負荷,而紛紛破產倒閉。

蔡焜霖先前曾任職的文昌出版社也岌岌可危,於是來找他商量,當時在日本,電視動畫大受歡迎,因此他們曾經考慮過成立公司,將日本動畫引進臺灣,但當時臺灣只有一家電視台(譯註:台視),製作、播放的限制也多,臺灣的市場尚未成熟,因而作罷,決定再次創辦少年雜誌。

此時登場的,便是真正讓日本漫畫滲透至臺灣社會的半月刊雜誌《王子》。由朋友共同出資創刊,蔡焜霖的岳父掛名社長,文昌出版社的前社長出任副社長,他自己則擔任總編輯,之後正式成立公司營運。雜誌名稱的意思是希望雜誌能成為「如王子一般的存在,讓少年少女都憧憬嚮往」,文字筆畫簡潔,「王子」中文發音也很響亮。

參考日本的少年雜誌,不僅刊載漫畫,雜誌裡的兒童讀物也很充實。這本雜誌大獲好評,創刊號就印了2萬本,2~3年後的全盛期達到4萬5千本的銷售量,在臺灣的雜誌發行量之中,《王子》是僅次於《讀者文摘》的暢銷雜誌。

面對官方對「連環畫」的事前審查,他以「這並非連環畫,而是單純的插畫而已,並未超過整體的20%」的理由應付,順利出版上市。

那段期間,蔡焜霖更幫忙來自臺東的紅葉少棒隊,協助他們與日本的和歌山少棒隊――當年在世界少棒賽中勇奪世界冠軍――在臺灣進行比賽。以布農族球員為主組成的紅葉少棒隊缺少參賽的資金,因此無法到臺北比賽,因此當時由蔡焜霖的弟弟開著公司的小巴,載送少棒球員北上,並讓他們寄宿於公司,最後總算能夠順利地出場比賽。

不過由於他快速創辦其他雜誌,大舉擴張事業,以及因風災導致印刷工廠淹水,造成了鉅額的虧損,讓他背負沈重的債務,《王子》創刊3年後的1969年,便面臨了經營危機。

他向當時的兩大新聞媒體寫信請求援助,《聯合報》有了回音。他再次遇見了綠島監獄時期的朋友,獲得友人們的資助後,才得以延續《王子》的出版。

《王子》創刊於1966年12月15日,直到1983年10月停刊為至,一共出版了400期;而王子出版社的兒童叢書系列到1985年為止,也出版了200多本書籍。

《王子》會在1980年代的前半停刊的原因,是因為接手經營的人同時在《聯合報》任職,之後又出國離開臺灣的關係。但也還有其他因素,當時漫畫雜誌形成一股熱潮,造成過度競爭的緣故。之後,1990年代來自美國的壓力,讓臺灣對著作權法的規定日漸嚴格(著作權法於1992年6月修正公布並實施),販售盜版著作的最後寬限期到1994年6月12日為止。其後,臺灣的出版社皆與日本的出版社簽訂合約,出版獲得正式授權的刊物。

蔡焜霖自己則為債務所逼,1969年以後就幾乎從《王子》的業務淡出。其後,進入國泰人壽保險公司的教育中心以及國華廣告,又再次回到國泰集團,最終升任為副董事長。

奠定日式漫畫日後在臺灣發展茁壯的基礎

蔡焜霖在莫須有的罪名之下,淪為政治犯而遭受無妄的牢獄之災,在不同公司和業界輾轉流離,度過了驚心動魄的一生。在那段人生中,他與漫畫出版的緣分,特別是《王子》雜誌對臺灣社會的影響,更是無比深遠。

從現任總統蔡英文的世代到目前40歲的世代,幾乎沒有例外地,從小學起就是讀著《王子》以及王子出版社所出版的繪本和漫畫長大。而大型的漫畫出版商東立出版社的創始人范萬楠先生,也是蔡焜霖在文昌出版社時期培育的新手漫畫家之中,日後成長茁壯的一人。王朝基、洪義男等人,也都是以漫畫家出道,在《王子》中確立了自己「故事畫家」的地位。

對《王子》抱持著負面態度的人,大多都批評《王子》中了日本漫畫的劇毒,當然讀者並未明確地意識到《王子》裡面的漫畫源自於日本。但是日本的漫畫和美、法和香港的漫畫,無論在畫風或故事情節的展開方式上都大不相同,有其獨特的一面。而我們或許可以說,臺灣人戰後長期接觸日式漫畫,很容易對日本和日本的文化商品產生熟悉感,形成一種潛在意識或是「體質」,塑造出臺灣的親日觀。

在這層意義上,蔡焜燦、蔡焜霖這對兄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對臺日親善做出了莫大的貢獻。

標題圖片:照片為白色恐怖受難者蔡焜霖先生,傳達出戒嚴下的時代氛圍。2017年7月14日(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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