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訪紀念「臺籍士兵」的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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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期間,臺籍士兵以日本軍身份被徵召加入戰局。日本戰敗後,被中華民國軍隊吸收,派往中國各地和共軍對抗作戰。而後,國共內戰失利的中華民國退守臺灣之際,有些失去歸返臺灣的士兵,只好淪為人民解放軍以求生存。這些在時代動盪下,立場命運再三被翻弄的臺籍士兵的悲劇,是思考戰爭及臺灣歷史不可遺忘的重要一頁。

這個幾乎無人知曉的臺日歷史據點,是位於高雄市的「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主題館」,一個讓人無論如何都想一探究竟的地方。在此,可以看見臺籍日本兵在大時代的怒濤中的漂泊與掙扎,以及至今外界對他們仍舊複雜不一的評價。這是一個關於無論是在二戰,抑或戰後的國共內戰,臺籍日本兵都無法免於悲劇的故事。

鮮為人知的臺籍日本兵

位於高雄旗津區的「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從2009年5月20日開放大眾參觀,提供人們反思臺灣人戰爭體驗的空間。

目前高雄市人口有278萬人,是臺灣南部最大的城市。但這裡和充滿活力的市中心鬧區不同,在臺灣海峽迎面而來的海風吹襲中,讓人留下荒涼的印象。園區佔地廣闊,除了設有名為「主題館」的展示館,還有「臺灣無名戰士紀念碑」和「臺灣歷代戰歿將士英靈紀念碑」等紀念設施。

眾所皆知,臺灣從1895年到1945年的半世紀之間,由日本統治。中日甲午戰爭後簽訂的馬關條約,協議永久割讓臺灣予日本,並設置臺灣總督府作為統治機構,直到日本戰敗後,放棄臺灣以及澎湖群島的一切領土權利為止,臺灣人民都曾經擁有「日本人」的身份。

主題館的外牆上可以看見士兵的照片,年輕士兵身著日軍、中華民國國民黨政府軍(以下簡稱國軍),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解放軍的軍服,本文稍後將說明照片的歷史意義。

館內除了關於日本統治時期的軍人、軍屬(譯註:軍隊中的非戰鬥人員。在戰前的日本軍隊中,有不少臺灣人擔任技師、口譯或補給工作)之外,也有當時器物的實際展示。其中,包含了吳正男先生(目前住在橫濱)所寄贈的物品。二戰結束時,吳先生身處目前的北韓,之後經歷了被蘇聯軍隊拘留關押的種種過往。在此展示的是一個飯盒和他的復員證明書;這個飯盒是吳先生抵達日本舞鶴港(譯註:包含一般民眾與軍人的日本人戰敗後初期自海外回國時的主要上岸港口,位於京都府)時,身上唯一僅有的物品。

在時代怒濤下被翻弄的臺灣戰士

在此展示的是為時代所迫的臺籍日本兵的相關史料,擁有日本軍隊經驗的士兵們,年紀漸長,正在凋零之中,戰後的臺灣社會很少注意到他們的存在。這個展示館的設立要歸功於,長期調查臺籍老兵處境的許昭榮先生,全心全力的促成與推動。

館內展示著臺籍士兵的紀錄。除了平面資料以外,也有士兵們曾經使用的各種器物(攝影:片倉佳史)

許昭榮先生自己也曾在日本軍隊服役,戰後又加入國軍服務,之後多方援助擁有類似處境的同袍,並調查實際狀況,投入自有資金參與解決臺籍日本兵的問題。

臺灣人在日本統治期的末期以軍人或軍屬的的身份被送往戰場,共有約20萬7千人之多。而中華民國政府戰後以新統治者的身份來到臺灣,徵召許多前臺籍日本兵加入國軍。

二戰後中國爆發國共內戰——由蔣介石率領的國軍和毛澤東率領的共軍之間的內戰,內戰遲遲無法結束,讓國民黨政府苦於兵力不足。

蔣介石將臺灣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後,以誘人的說辭召集前臺籍日本兵,他們曾為軍人或軍屬,接受過日軍訓練,成為了國軍的即戰力,因此備受重視。根據目前住在高雄的梁啟祥先生所言,在日本戰敗後的混亂時期,臺灣的青年們並無其他的選擇。梁先生本身也爲了生存而志願加入國軍,擁有二度從軍的經驗。

1947年爆發「二二八事件」後,這些在日本統治下擁有軍隊經驗的青年,越來越多人被貼上從事反政府運動的標籤,所以有不少人志願加入國軍,以求免於國民黨政府的打壓。也有部份人受到強制性的徵召。

備受重視的臺籍日本軍人和軍屬

如此徵召而來的臺籍士兵被送往中國戰場,當時面對共軍的戰況非常激烈,但國民黨士兵軍紀渙散且士氣低落;臺籍士兵則在戰場上非常活躍。

但在1948年11月到隔年1月的徐蚌會戰之中,國民黨軍大敗,造成之後中華民國政府撤往臺灣,此時大多數的臺籍士兵被遣回故鄉,但也有人失去了歸鄉的機會。當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他們只能斷了回臺灣的念頭,被迫滯留中國大陸。

根據許昭榮先生所留下來的資料紀錄,加入國軍的臺籍士兵超過1萬人,此外還有技術和醫療人員等約8百多人。

臺灣無名戰士紀念碑。開放參觀時間為上午10點至下午6點。距離旗津渡輪站約4公里。免費參觀,每逢週一休館(攝影:片倉佳史)

國共內戰造成了許多悲劇,有不少臺籍士兵變成戰俘,其中有些人被人民解放軍再次徵召,甚至被送往前線與國軍戰鬥。

此時共產黨非常認真地思考進攻臺灣,為配合此戰略目標,約有2000名臺籍戰俘接受了「思想改造」。他們接受短期養成的幹部訓練,編入人民解放軍,這些士兵主要被送往沿海地區;但沒多久便爆發韓戰,共軍才打消了進攻臺灣的念頭。

成為人民解放軍的臺灣人

其中有士兵經歷了更加奇詭的命運,他們是在韓戰爆發之際,作為「中國人民志願軍」的士兵被送往最前線的人們。那是陣亡率最高的激戰之地,造成了許多傷亡。

此時幸運生還的士兵們,之後卻在文化大革命時,由於曾為日本士兵和國軍士兵,以及身為臺灣人的理由,受到了種種迫害。當時他們被告知,以上那些都是「罪名」,只有志願加入人民解放軍,才可以免於懲罰。但縱使退役,他們也很難以一般人的身份生存下去,除了成為人民解放軍的士兵,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技能。

雖無精確的數目,但根據許昭榮先生的統計,約有7百名的臺籍士兵滯留中國。而之後兩岸關係漸趨和緩,開始有了交流,可以前往中國探親,但這始終是位居中華民國特權階級的外省人所規劃的政策,總而言之,這是為了來自中國的外省士兵能夠返鄉探親所規劃的政策,而滯留在中國的臺籍士兵,則幾乎不可能回到臺灣。

身著日軍、國軍和共軍制服的年輕士兵模樣,展示在展示館的外牆上(攝影:片倉佳史)

迎接另一個「520」

目前雖然沒有政治上的限制,但在1995年底的時候,約有200名的臺籍士兵還是無法回到臺灣。而且,回到臺灣的士兵也連年減少,很難針對他們進行訪談記錄。

許昭榮先生希望能向後世傳達這些臺籍士兵的悲劇,購入了面朝臺灣海峽的土地,欲建造慰靈碑以紀念陣亡者和變成老兵的夥伴們。一開始,設立公園的準備工作非常順利。

但之後高雄市議會決議變更此公園的名稱,刪除「戰爭」二字,決定更名為「和平紀念公園」,然後強迫公園不只紀念臺籍士兵,還要變更為包含國共內戰中國軍陣亡者全員的追悼紀念場所。

一般認為,變更名稱的背後潛藏著外省勢力的企圖。總而言之,突顯「和平」二字,加上共同追悼外省士兵,意味著模糊整體的焦點。如此一來,對於國民黨政府過去的不當徵召,也有逃避責任追究的意圖。

許先生得知此事後感到非常憤慨,因此在2008年5月20日自焚,以死抗議高雄市議會。許先生生前曾強調:「不能讓戰爭悲劇的教訓都化為烏有。」他在遺書中寫道,自己將化作「臺灣魂」,以死促成臺灣國立「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的設立。

以生命奉獻在調查臺籍士兵和推動援助工作的許昭榮先生的紀念碑。每年的5月20日都會舉辦憑弔儀式(攝影:片倉佳史)

此外,對於臺籍日本兵的賠償問題,有許多老兵對於日本政府單方面的決定,非常不滿。其中牽涉到不少像是徵召時的人權問題和軍中待遇的不公等等問題。這些因時代動盪被翻弄、陷於奇詭命運的臺灣人,他們的悲劇也和日本政府息息相關。

在殘酷時代中倖存的士兵們年事已高,人數年年減少。在這個公園每年5月20日都會弔祭許昭榮先生,舉行臺籍士兵陣亡者的追思悼念儀式。許昭榮先生就是這樣一位以生命守護理念的前臺籍日本兵。希望能忠實地面對這些歷史過往,重新思考臺灣的歷史。

標題圖片:臺灣高雄市的「戰爭與紀念和平公園」(攝影:片倉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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