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戰後思想探尋吉卜力的「想像力」

宮崎駿的萬物有靈論:與手塚治虫和「知識巨人」梅原猛之間意想不到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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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將以影響宮崎駿的戰後日本思想為主軸,分上下兩篇深入解讀吉卜力工作室約40年來的發展軌跡。上篇將從宮崎駿與手塚治虫、哲學家梅原猛之間的關聯,探究宮崎駿的「自然觀」。

重新探討邁入第41年的吉卜力

「吉卜力工作室」於2025年6月成立滿40週年,這段歷程正好與戰後80年的後半段重疊。一路帶領吉卜力發展的宮崎駿(1941年出生)與高畑勳(1935~2018年)都出生於二戰期間,人生大半歲月都在20世紀度過。此外,過去約20年間,除了宮崎駿與高畑勳晚年的作品之外,宮崎吾朗(宮崎駿的長子)、米林宏昌等新世代創作者,也陸續參與製作21世紀的全新吉卜力作品。

1990年代起,吉卜力作品迅速在海外打開知名度。據說特別在新冠疫情過後,吉卜力作品在日本以外地區的影音串流平台上架,讓其人氣在更多地區及不同世代之間進一步攀升。反觀日本國內,「遠離吉卜力」的現象似乎正在29歲以下的年輕世代之間迅速蔓延。

接下來將以《魔法公主》為中心,回顧宮崎駿的動畫作品如何映照出戰後日本的思想與社會樣貌。

宮崎駿與手塚治虫

首先,想挖掘宮崎駿的思想與想像力和日本戰後文化史、思想史之間至今仍鮮為人知的關聯。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大眾文化中的「漫畫」與「動畫」以驚人的規模蓬勃發展,並對國內外各個領域產生深遠影響。其中,無論是知名度、影響力,還是一系列傑出作品,手塚治虫(1928~1989年)與宮崎駿堪稱雙雄。

手塚治虫在「原子小金剛」前談話,攝於1985年2月,東京高田馬場(手塚製作公司授權/共同通信社)
手塚治虫在「原子小金剛」前談話,攝於1985年2月,東京高田馬場(手塚製作公司授權/共同通信社)

由於兩人在對兒童的關愛、人道主義的創作風格,以及對自然與生態的關注等方面有不少共通點,因此從這些面向來看,兩人常被視為風格相近的創作者,也經常被相提並論。宮崎駿從小就喜愛閱讀手塚治虫的漫畫,並受到他的影響。此外,兩人確實也有過交集。宮崎駿首次以動畫師身分參與製作的作品《汪汪忠臣藏》(1963年),是由手塚治虫負責原案與故事構成,而在後來成為《風之谷》(1984年)雛形的企劃《Rowlf》(*1)中,兩人也曾計畫合作。

然而,動畫迷都知道,至少宮崎駿後來對手塚治虫在動畫業界推廣並普及的低成本、節省人力的電視動畫製作模式,抱持極為批判的態度。從這點也可以看出,兩位創作者的立場與想法其實比想像中相去甚遠。

(*1) ^ 將美國漫畫家理查‧柯爾本創作的同名漫畫改編為動畫的企劃。

人類「殺害森林之神」

然而,有一個人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將這兩位曠世巨匠連結在一起。他就是日本戰後最具代表性的哲學家梅原猛(1925~2019年)。梅原猛以大膽的詮釋重新解讀日本古代歷史、文化與思想,推翻既有的主流學說。這位「知識巨人」後來更提出獨樹一格的文明論,被稱為「梅原日本學」。

1988年9月,梅原猛發表了根據被譽為世界最古老故事的《吉爾伽美什史詩》改編而成的舞台劇劇本《吉爾伽美什》。據梅原猛表示,當時他突然收到素未謀面的手塚治虫寄來的一封信,信中熱切地表示「非常希望能將這部作品改編成動畫」。然而,隔年2月,手塚治虫卻因病驟逝,未能實現這個心願。

1998年,也就是《魔法公主》上映的隔年,梅原猛與中世史學家網野善彥(1928~2004年)一同出席了以宮崎駿為主角的座談會。會中,梅原猛與宮崎駿分享了這麼一段軼事:梅原猛曾請宮崎駿繼承手塚治虫的遺志,將自己的作品《吉爾伽美什》改編成動畫,卻遭到宮崎駿婉拒。宮崎駿則提到,自己後來才意識到,在製作《魔法公主》的過程中,其實受到了梅原猛的作品《吉爾伽美什》的影響(*2)。

哲學家梅原猛(時事)
哲學家梅原猛(時事)

在梅原猛的舞台劇劇本《吉爾伽美什》中,故事進行到中段時,主角蘇美爾王國的國王吉爾伽美什討伐了神聖的迪爾姆特森林之神芬巴巴(第二幕第三場)。「人類殺害森林之神」這個主題,顯然與宮崎駿在《魔法公主》中描繪的黑帽大人殺害遠古森林之神「山獸神」的情節有共通之處。此外,追隨吉爾伽美什的角色恩奇都,是由工藝之神阿魯魯創造出來、兼具人類與野獸特徵的混合生物。這不禁讓人聯想到《魔法公主》中由狼群在山獸神森林裡撫養長大的少女小桑。

另一方面,手塚治虫曾熱切希望將《吉爾伽美什》改編成動畫,而這部作品也確實處處可見令人聯想到手塚作品的元素。例如,劇中登場的羚羊與亡靈之間的對話,讓人聯想到歌德《浮士德》第一部(1808年)中的「瓦爾普吉斯之夜」一幕。手塚治虫從少年時期起便十分喜愛歌德的《浮士德》,並且終生愛讀。他一生曾三度改編這部作品,到了生命最後的歲月,更曾計畫將其拍成動畫長片,當時也正同步構思將《吉爾伽美什》改編為動畫。此外,在《吉爾伽美什》尾聲的第三幕中,吉爾伽美什為了從烏特納比什提姆(相當於《舊約聖經》中的「諾亞」)手中取得長生不老藥,踏上了一段旅程。這個主題正是手塚治虫畢生致力創作的《火之鳥》系列(1954~1988年)的核心所在。

(*2) ^ 〈動畫與萬物有靈論:森林的生命思想〉,收錄於宮崎駿《折返點1997~2008》,岩波書店(2008年),第116~118頁。

自然觀的20世紀史與《魔法公主》

出生於昭和初期、屬於「少國民世代」的手塚治虫,與出生於戰爭期間、屬於「戰後廢墟世代」的宮崎駿,年齡相差超過12歲。不同世代的兩人,在價值觀與意識形態上自然有所差異。

首先,手塚治虫與宮崎駿雖然都將「自然」視為重要的創作主題,但兩人看待自然的角度卻截然不同。

手塚治虫終其一生喜愛自然與生物,甚至在自己的筆名中加入了「虫」字。然而,對在兵庫縣寶塚市度過童年的他而言,「自然」其實是當地的郊區文化,也就是像英國社會改革家霍華德(Ebenezer Howard)所提倡的「田園城市」一樣,是一種經過人為改造,成為人們觀察的對象或休憩場所的自然。這樣的自然觀,也與手塚治虫身為醫師,以及他作為現代科學理性主義者、進步主義者的一面有關,而他的代表作《原子小金剛》(1952~1968年)正是後者的象徵。這種對現代理性主義與啟蒙思想的信任,直到20世紀中葉科學進步史觀受到根本質疑之前,一直是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比宮崎駿年長6歲的高畑勳,也明顯具有這樣的思想傾向。

手塚治虫也曾在談到自己為何熱愛動畫時表示,動畫讓他能夠像「造物主」一樣創造生命。他的這番話,不禁讓人聯想到他鍾愛的《浮士德》裡,創造出人造人「荷姆克魯斯」的浮士德博士。

相較之下,宮崎駿在《風之谷》、《龍貓》(1988年)、《魔法公主》、《崖上的波妞》(2008年)等作品中所描繪的「自然」,則是一種人類無法單方面將其視為觀察對象或加以操控的「極其怪誕且令人不安的存在」(*3)。

更重要的是,手塚治虫透過戰前的華特・迪士尼作品與好萊塢電影,將美國式、現代性的想像力帶入戰後日本的次文化。相較之下,宮崎駿則試圖在自然描寫與作品的世界觀中,重新融入日本式、後現代的想像力。

《魔法公主》上映時的宮崎駿,1997年攝於東京(路透社)
《魔法公主》上映時的宮崎駿,1997年攝於東京(路透社)

其中最具代表的例子,就是宮崎駿在《魔法公主》的世界觀中融入了「照葉樹林文化論」、「繩文文化論」,以及俗稱「網野史觀」的日本中世史觀。

「照葉樹林文化論」是一種探討日本文化起源的學說,自1970年代起廣泛影響文化人類學界,也曾受到新聞媒體的熱烈關注。這項學說指出,刀耕火種、食用麻糬、納豆等發酵食品,以及刺青等構成日本生活文化基礎的元素,與東亞照葉樹林帶(又稱「東亞半月弧」)的文化有許多共通之處。這片森林帶從西藏、不丹、中國雲南省延伸至華南地區(長江流域),再經臺灣延伸至日本西南部。因此,這項學說推測這些地區的文化可能有共同的起源。

「照葉樹林文化論」的提倡者們聚集在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一帶,因此也被稱為「新京都學派」。主要成員包括植物學家中尾佐助、哲學家上山春平,以及前文提到的梅原猛等人。他們主張,照葉樹林文化並非與過去被視為日本文化原型、以水稻農耕為基礎的彌生文化有關,而是與更早的繩文文化(狩獵採集文化)有所連結,並認為繩文文化才應該被視為當今日本文化的根源。

繩文文化是一種與「萬物」接觸的狩獵採集文化,也可說是「森林文化」,具有濃厚的萬物有靈論色彩。在前述的座談會中,網野善彥曾表示:「我覺得宮崎先生呈現出了萬物某種令人畏懼的一面。」梅原猛則提到,相較於文學,漫畫更容易表現萬物有靈論的精神(*4)。《魔法公主》,乃至宮崎駿動畫作品整體的世界觀,無疑都體現了繩文文化的萬物有靈論思想。

由狼群扶養長大的少女小桑© 1997 Hayao Miyazaki/Studio Ghibli, ND
由狼群扶養長大的少女小桑© 1997 Hayao Miyazaki/Studio Ghibli, ND

此外,「網野史觀」是網野善彥於1980年代提出的學說,為日本中世史建立了全新的歷史觀。過去的日本史敘述與時代劇,主要描繪以天皇(大和朝廷)為中心、以水田稻作農民和武士為代表的定居者。而網野史觀則詳細介紹了這些定居者以外的人們,包括製造武器等物品的製鐵工匠、猿樂藝人、遊女等各式各樣的非定居者(漂泊者)。

也就是說,這兩個在後現代時期提出的學說塑造出全新的「日本」形象與世界觀,挑戰了20世紀長期以來被視為常識、以水田與里山為象徵的「美好舊日本」形象,以及某種近代的人類中心主義。

阿席達卡(左)與黑帽大人。後方是在「達達拉城」(傳統煉鐵場)工作的女性們。© 1997 Hayao Miyazaki/Studio Ghibli, ND

企圖奪取山獸神首級的神祕僧侶疙瘩和尚。© 1997 Hayao Miyazaki/Studio Ghibli, ND
上圖:阿席達卡(左)與黑帽大人。後方是在「達達拉城」(傳統煉鐵場)工作的女性們。下圖:企圖奪取山獸神首級的神祕僧侶疙瘩和尚。© 1997 Hayao Miyazaki/Studio Ghibli, ND

宮崎駿在20世紀末製作了以室町時代為背景的時代劇《魔法公主》,某種意義上,他也透過梅原猛,從手塚治虫手中接下了想像力的接力棒。在這部作品中,宮崎駿將山獸神所居住的遠古眾神之森,設計成極具亞洲特色的照葉樹林帶,並讓犬神莫娜、野豬神乙事主、木靈等各式各樣非人類的存在棲息其中。此外,他也大膽安排各種非定居者擔任主要角色,包括身為蝦夷族(*5)少年的主角阿席達卡、原為「白拍子」(*6)的黑帽大人,以及身為「供御人」(*7)的疙瘩和尚等,試圖打造一部超越《七武士》(1954年)的「新時代劇」。

梅原猛與網野善彥皆是影響《魔法公主》世界觀的相關學說之主要提倡者。從中,我們可以在20世紀日本大眾文化的精神史中,發現一條從手塚治虫延續至宮崎駿、值得玩味的思想脈絡。

標題圖片:《魔法公主》中的山獸神  © 1997 Hayao Miyazaki/Studio Ghibli, ND

(*3) ^ 福嶋亮大《復興文化論──日本式創造的系譜》(青土社,2013年)。

(*4) ^ 宮崎駿《折返點1997~2008》,第127頁、第129頁。

(*5) ^ 「蝦夷」(えみし;Emishi)是日本古代史上泛指居住在日本東北地區的原住民的稱呼。

(*6) ^ 平安時代末期至室町時代盛行的一種宴席歌舞表演,也指以此為職業的遊女。

(*7) ^ 日本中世時期,向天皇進貢食品、手工藝品等各種御用物品的人或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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