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馨迎接「前輩」返鄉的臺灣人──從建成小學創立100週年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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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成小學創立於日治時代,今年迎來100週年,雖然終戰已逾70余年,年邁的校友及畢業生仍定期返鄉聚會,展現對母校及臺灣這片土地的情念。

臺灣日治時代創立的前臺北市建成尋常小學校,於2019年迎來了創立100週年。5月,曾在這裡就學,如今已年逾80歲的老人們再次「返鄉」,拜訪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臺灣。

筆者有幸作為臺灣當地工作人員,陪同參與此次的活動。在活動中看到的,是熱烈歡迎這些曾在臺灣這片土地度過青春歲月的「前輩」,並對日治時代的臺灣展現高度興趣的臺灣人的身影。

留存至今的校舍(攝影:片倉佳史)
留存至今的校舍(攝影:片倉佳史)

3年一度的返鄉 

建成小學創立於日治時代1919年(大正8年),原名臺北詔安尋常小學校,其後於1922年(大正11年)改稱為臺北市建成尋常小學校。其美麗的紅磚建築如今成為臺北市當代藝術館,展示著當代藝術,另有一部份教室成為臺北市立建成國民中學,維持著當時的樣貌。 

在日治時代的臺灣土生土長,其後就讀建成小學的校友如今每3年返鄉一次,此次的返鄉於5月22日至5月25日舉辦,有15位畢業生與曾經的在校生(終戰時尚未畢業的學生)從日本來訪。停留臺灣期間,他們除了與曾經在建成小學同窗就學的臺籍畢業生重逢之外,也拜訪了保留當時部分校舍的建成國民中學。另外在24日,他們也在建成國民中學講堂舉辦了「談話會」,將以往的生活點滴傳達給年輕世代。 

擔任建成小學同學會「建成會」會長的,是第18屆畢業生,新井基也。他說臺灣對他而言是一個永遠不變的「故鄉」,也期待著3年之後能再次前來臺灣,重返母校。

建成國中校長,以及建成會新井基也會長(攝影:片倉佳史)
建成國中校長,以及建成會新井基也會長(攝影:片倉佳史)

臺籍畢業生對母校的情感

曾在建成小學就讀的老人,可不只有「灣生」而已。雖然和日籍學生相比人數相對少,但仍存在著部分臺籍畢業生。

日治時代臺灣的初等教育機構分為以內地人(日本本土出身人士及其子孫)子弟為對象的「小學校」、以漢人居民子弟為對象的「公學校」,以及以原住民為對象的「蕃童教育所」。日語並非母語的臺籍人士要進入小學校就讀,絕非易事,必須通過嚴格的考試。曾有傳聞,有學生在面試時被問到尊敬的人是誰,應該要回答「天皇陛下」的,卻回答「父親」,便不被允許入學。也因此,建成小學的臺籍學生人數極少。

本次舉辦創立100週年紀念大會時,主辦方以古老名冊為線索,將邀請函寄給了150位以上的臺籍畢業生與曾經的在校生。主辦方的中心人物,是第20屆畢業生,陳淑英女士。

大會舉辦3個月前,陳女士便寄出了大量邀請函,並一一整理大家是否出席。陳女士戰後曾赴美國,在世界銀行任職,因長期旅居海外,幾乎無法參加此前的同學會。正因如此,她總有一種「自己沒能為母校做些什麼」的遺憾,因而自願負責此次的大型任務。準備期間,筆者曾至陳淑英女士家中拜訪,她將邀請函的回信細心地分類後裝進小箱子內,有的是查無此人被退回,有的是遺族代為回信通知本人已過世,有的則回答了出席與否。陳女士時常口口聲聲說自己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認為自己就讀建成小學的經驗,對她往後的人生幫助很大,因此非常感謝。看著她整理大量出席與否的回信的身影,筆者感受到她強大的責任感,以及對母校的強烈情感。

雖然昔日校友已有多人過世,或是邀請函因查無此人而被退回,但同學會仍有11人出席。雖然戰爭終結已超過70年以上歲月,但大家對母校的情感卻從未褪色。

日本、臺灣雙方同學、協辦人士合影留念(攝影:片倉佳史)
日本、臺灣雙方同學、協辦人士合影留念(攝影:片倉佳史)

戰後臺灣史的特殊意義 

然而有段時期,這些臺籍畢業生卻無法將自己對母校的情感訴諸言語。要了解其中緣由,我們必須回顧日治時代終結之後,臺灣所經歷的戰後史。

1945年(昭和20年)8月日本戰敗,長達半世紀的日治時期於焉終結,臺灣受到了中華民國‧國民黨政府的統治。1947年因統治者的賄賂瀆職,以及蠻橫的態度,引爆市民的不滿情緒,導致了二二八事件的發生。其後1949年發布戒嚴令,直到1987年解嚴為止,其間38年,臺灣人被迫經歷了一段政治壓迫與言論控管的時代。

建成小學臺灣方的校友會,即「同學會」領導人為第21屆畢業生,藍昭光。藍先生說,與日方的校友會相比,臺方校友會「略顯熱情不足」。這是因為戰後建成小學廢校,臺籍學生被迫轉學所致。1946年受到廢校處分的建成小學校舍,其後作為臺北市政府之用。學舍的消失不僅沖淡了學生們對母校的情感,也切斷了學長姐與學弟妹間的聯繫。 

藍先生指出,另一個原因是中華民國‧國民黨政府所發布的戒嚴令。在戒嚴令之下,臺灣人沒有集會結社自由,無法組成校友會,同學會也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舉辦。

而現在,當時的臺籍畢業生每月在臺北市內的日本料理店聚會一次。因大家年齡漸長,參加人數逐漸減少,但當時在臺北市內其他小學的畢業生也會一同參與,大家談論著日治時代的回憶、最近的臺灣局勢等各種話題。

參觀總統府,與陳建仁副總統合影留念(攝影:片倉佳史)
參觀總統府,與陳建仁副總統合影留念(攝影:片倉佳史)

熱烈歡迎「前輩」到訪的中學

此次返鄉的重點活動為訪問母校。當校友們到達仍保有部分校舍的臺北市立建成國民中學時,學生們大聲鼓掌,並用日語熱烈歡迎:「爺爺奶奶,歡迎回家」。 

歡迎會上全校學生與教職員都出席,學生們表演了臺灣的傳統歌曲,之後校友們也進到教室內,與上課中的學生進行交流。雖然語言不通,但大家面帶笑容互相握手的景況,道出了「前輩」與「後輩」這種跨越世代與國境的羈絆,是那麼地深刻。

2018年就任的黃啟清校長為了實現本次創校100週年紀念與返鄉活動,在教導學生校史方面不遺餘力。黃校長自身也是歷史教師,他也親自站上講臺講授校史與校舍特色,並與臺北市當代藝術館協力合作,讓學生扮演導遊,向市民介紹學校建築。另外他也邀請前文提到的陳淑英女士來和學生們交流。黃校長幹勁十足地表示,學校內保存著古老校舍建築,學生能以最自然的形式學習歷史,因此今後也打算繼續教授校史。

在校生身穿復古風制服上前迎接老校友(攝影:片倉佳史)
在校生身穿復古風制服上前迎接老校友(攝影:片倉佳史)

對歷史抱持關心的人們的想法 

前文提到的於5月24日舉辦的「談話會」,由旅居臺灣的作家片倉佳史先生擔任主持與提問人,共有5位日籍畢業生與在校生,以及2位臺籍畢業生上臺。他們在老照片的協助之下,以各自的觀點述說著自己的回憶,話題多元,如建成小學內印象深刻的課程、校舍內曾有過的游泳池的記憶、當時玩耍的遊戲,以及臺北市內以往的城鎮風光等等。

當天雖然是平日晚上,仍有150位以上當地居民到場參與。參與者認真傾聽同樣是臺灣土生土長的「前輩」們的談話內容,向臺上傳遞著熱情的眼光。他們為紀錄歷史證言而勤作筆記,談話會結束之後也紛紛跑到畢業生身旁,以日語熱烈發問。在他們的身影裡,洋溢著對自己所居住的土地歷史的好奇心。

談話會的場景(提供:片倉佳史)
談話會的場景(提供:片倉佳史)

為什麼臺灣人現在會這麼熱衷學習日治時代歷史?

筆者作為日本人抱持著這個疑問,並詢問了前文提到的黃校長。黃校長說,這種現象背後的原因,是臺灣人在戰後被迫經歷了不自由的時代,最後才達成了民主化。也就是說,有很長一段時間,臺灣人被剝奪言論自由而無法抱持客觀史觀,其後在以自身力量達成了民主化之後,直到現在才終於能以各種觀點來探討歷史。近年臺灣逐漸形成了一種基礎,讓大家能以自由的角度來探討歷史與文化,而對於日治時代,也以鄉土史的觀點進行客觀的評價。

臺灣的歷史對日本人而言,絕非毫無關聯。筆者認為日本人應該多多學習臺灣相關知識,理解其歷史與文化,如此日本人與臺灣人才能以更加自由且多元的觀點,對雙方進行熱烈討論。

最後筆者必須提到,此次的返鄉活動若非一群熱心志工的幫忙,是絕對無法達成的。曾擔任建成會會長,如今已過世的岡部茂,其孫女岡部千枝繼承祖父遺志,獨自支撐起建成會的運作。對千枝女士的想法抱有共鳴的人們,此次也向職場請假,自費前往臺灣,以行動支持這些老人家。成功返鄉的中田芳子也回顧,若非這群志工幫忙,「我敢說這次返鄉絕對無法完成」。

3年後,在臺灣土生土長,總抱持著思鄉情念的「前輩」們將再度返鄉。

「返鄉」後,活力充沛的老同學們(攝影:片倉佳史)
「返鄉」後,活力充沛的老同學們(攝影:片倉佳史)

標題圖片:建成小學同學會「建成會」返校留念(攝影:片倉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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