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千里來相會――嫁到臺灣的日本太太百年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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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跨國婚姻日趨增加的現代,日本女性遠嫁臺灣的歷史可回溯至百年以前。面對異國生活的點滴與困境,這些日本太太的個人生命史也譜進了日臺關係史。

在臺獨自承受著產後育兒的苦惱

在日本生產後,我在孩子一歲半大時再度回到臺灣,這是2006年國際結婚後,我第二次在臺灣生活的起點。雖然同住的臺灣夫家都對我很好,但語言障礙以及文化背景,以及思考方面的差異,有時候會讓溝通不大順暢,不巧那時又是必須密切照顧孩子的時期,讓我失去了自己的時間,只是越來越焦慮。當時我身邊沒有能商量的朋友,也沒有機會好好用日文表達自己的想法,晚上一躺下就淚流不止,有時候還會把頭埋在枕頭裡不斷大喊。或許是所謂的產後憂鬱症,但當時我只是一個勁地想著,「我是自己想來才決定過來的,不可以哭哭啼啼」。

那時候我還在親餵孩子,一晚得起床2、3次,慢性睡眠不足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半以上,某天我突然心一橫想試試看讓孩子斷奶,結果得了乳腺炎。隨著心跳陣陣發作的疼痛彷彿籠罩了胸部,乳房發炎的熱擴散到全身簡直苦不堪言,黏著我哭鬧的孩子令我疲憊不已,同時,又覺得自己竟然對親生孩子有這種感受,實在既沒用又難堪。我拚命地在網路上搜尋,想知道臺北有沒有哪裡可以對我伸出援手,就這樣找到了「ne ne 會」。

和在臺灣的日本太太們產生連結

「ne ne」是臺語「乳房」的意思,2000年設立的「ne ne 會」是針對日本人,協助親餵母乳的組織。最近雖然在行政單位的推動下臺灣也開始推廣親餵母乳,不過很多媽媽都會在生產後儘早回到職場工作,所以餵嬰兒母乳的風氣不像日本普遍。「ne ne會」的核心,也是發起人的林小百合女士,擁有日本護士執照,主要活動內容包括拜訪新生兒家庭、舉辦關於母乳的優點、乳房及乳頭的疑難解惑、離乳與斷奶等各種主題的讀書會。有些懷孕或正值育兒期的日本女性,因為來臺灣不久,不會說當地語言而陷入孤立的案例不少(事實上當時我也是其中之一)。讀書會每個月定期舉辦一次,貼近與會者的煩惱,有時也能在那裡認識相似際遇的朋友。

我打電話給負責人林女士,請教她該如何對付乳腺炎,也透露了自己目前的狀況。撥出電話的當下,我內心已經是走投無路只求一線希望,所以記憶有些朦朧,搞不好是邊哭邊講。林女士或許是察覺到話筒另一端的氣氛非同小可,所以開口問:

「妳平常有可以商量的朋友嗎?」

我回答沒有,替我著想的林女士便介紹了「撫子會」給我,說覺得我一定能在嫁來臺灣的日本女性團體裡找到朋友,這邊每個月舉辦一次例行聚會,不妨參加看看。

「ne ne會」的發起人、代表 林小百合女士(林小百合女士提供)
「ne ne會」的發起人、代表 林小百合女士(林小百合女士提供)

雖然我當時沒有成功讓孩子斷奶,但乳腺炎有所好轉,於是連繫「撫子會」參加了最近一場聚會,那時的點滴我都記得很清楚。我一點一點道出目前的處境,接著某個前輩把手溫柔地放在我的肩膀上,如此說道:

「大家都一樣~大家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我不是孤獨一人,很多前輩都跟我走過同樣辛苦的歷程。」我第一次出現這個想法,孤立的個人跟社群連接後帶來了安心感,我就像是在寒冬裡凍傷的人被溫暖的毛毯團團裹住似的,有了踏實安心的感受。

然而,我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原來嫁來臺灣的日本女人的歷史之複雜,一如從日本時代走到戰後、現代的臺灣史一般;也才知道以前有過那麼多日本太太,活在我無法與之相比的艱苦處境。

回溯日本太太在臺灣的處境及形象

根據臺灣內政部的資料,2018年外國籍配偶總數為184346人(中國、香港、澳門除外),在這之中日本籍配偶有4943人,其中2636人是女性。從比例上看絕對不算多,不過,緊跟在越南、印尼、泰國、菲律賓之後名列第五名的日女臺男婚配史,卻能回溯至日本時代,綿延100年之久。

1895年,馬關條約割讓臺灣,日本的殖民地治理正式展開。當時跟臺灣人結婚的日本女性屬於「妾」的身分,籠罩在「不是什麼好女孩,幾乎都是風塵女子」(臺灣日日新報1915年4月23日)的偏見之下。因為那時候臺灣總督府雖然給臺灣人日本國籍,卻沒有確立日臺婚姻的相關法律制度。

接下來到了1920年,為了促進臺灣人與日本同化,法律開始受理日臺跨國婚姻登記,臺灣富裕人家的子弟到日本留學進而與結識的日本女性結婚,這類案例尤多。華南銀行創立者,同時也是臺灣首屈一指財閥的「板橋林家」林熊徵之妻,就是日本人。像這類嫁入臺灣名門世家或富裕人家的日本女性不在少數,或許也影響到後來日本女性在臺灣的「形象」亦未可知(參考:日本女性的刻板印象——從臺灣保險套廣告來思索)。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日本太太的處境截然不同。1945年日本投降,臺灣被納入中華民國,蔣介石率領的國民黨政府掌握支配大權,隨後於1947年爆發了二二八事件。不滿國民黨政權做法的民眾在臺灣各地發起暴動,後遭到政府武力鎮壓,無數生命就此犧牲。其中,尤其受過日本教育的知識菁英成為打壓對象,許多日本太太只好在恐懼中默默度日。

同一年,隨著在臺日本人的集體遣返,針對與臺灣人結婚的日本太太,允許其以歸化中華民國為條件繼續留在臺灣,遂有258名日本太太選擇放棄了日本國籍。(1946年/臺灣日僑管理委員會調查)

大約在這時期,日臺跨國婚姻轉而減少。當時在臺灣生活的日本太太,要不是從日本時代起便已經嫁給臺灣人,就是跟著臺灣丈夫從日本遣返回來的人。另外還有少數例子,是跟著國民黨政府從中國過來的日本太太。另外,二次大戰後接收臺灣的首任行政長官,也就是鎮壓二二八事件的陳儀,據說他的妻子也是日本人(雖然陳儀並未攜眷前來臺灣,不過他的妻子隻身留在中國,不知道後來狀況如何)。

面對更為艱難的戰後時代

二次大戰剛結束的臺灣,對日本太太來說是一段很艱苦的時代。1949年,在中國內戰中敗給共產黨的國民政府撤退到了臺灣,因為二二八事件,國民政府對全臺灣實行戒嚴令,一直到1987年解嚴為止,進行了38年的言論管制,並打壓反政府運動。除此之外,國民政府也為了轉移對極權政治的不滿情緒,以維繫政權安定而推動了徹底的反日教育。不過,理由或許不光只有如此。對那些跟著國民黨一起從中國來到臺灣的人來說,日本軍在中國進行的戰爭犯罪,包括南京事件等從日中戰爭延續下來的種種記憶都還相當鮮明,這點恐怕也有影響。某位我認識的日本太太就告訴我,那時候臺灣的公務員主要由二次戰後從中國來臺的人擔任,她當年住在許多公務員居住的地區,不時就會在市場或美髮院裡被欺負或背地裡講閒話,逼得她差點走上絕路。此外,很多日臺跨國婚姻家庭裡的孩子,母親是日本人的消息在學校傳開,被扔石頭罵「日本鬼子」或被霸凌的事件層出不窮,有的甚至會演變成拒絕上學的情況。

在出入境管制上也有嚴格規範,許多人長達十多年無法返回日本的故鄉。《跨越海洋的撫子》(暫譯,本間美穗著/日僑通訊出版/1999年)裡,收錄了許多擁有不同背景,同樣在臺灣生活的日本太太的珍貴故事,書中一位叫小林富子的女性講述了自己的經歷,說那時她收到通知,在日本的母親病危,但她的返國許可卻等了半年才下來,來不及送母親最後一程。在戒嚴令底下,日本的圖書與唱片遭禁,公眾場合亦禁止使用日語,所以很難有機會享受日本的文化與娛樂。

更進一步說,長年來日本人總是帶著優越感瞧不起日本以外的亞洲國家,這份日本人自己的無知與冷漠,也折磨著嫁來臺灣的日本女人;另外,不顧周遭反對與臺灣人結婚的日本女性也不少,這些人無法依靠娘家,因此長年無法踏上故土。

相遇相知,共同思索在異國生活並致力改善的歷程

在那樣的臺灣社會局勢底下,「撫子會」成立於1975年,那時候日本太太彼此之間很難有機會交流,不過,有7名日本太太在街上偶然相遇相知,因此創立了「撫子會」的前身「大根會(大根意為蘿蔔)」,希望能互相幫助、彼此分享跨國婚姻家庭的煩惱。後來,包括大幅改善外國籍配偶地位的組織「思考居留問題會」、負責日臺跨國婚姻家庭中孩童雙語教育問題的「臺北日本語補習校」(參考:日漸增加的臺日跨國婚姻與雙語教育的前景)、以及本文開頭提到協助母乳親餵與育兒的「ne ne 會」等等,包括我自己在內,這些對在臺日本配偶的生活有著莫大貢獻的團體,都是以「撫子會」為母體開枝散葉出去的。

「撫子會」的前身「大根會」於1979年製作之聖誕節聚會的手寫邀請函(筆者攝影)
「撫子會」的前身「大根會(大根意為蘿蔔)」於1979年製作之聖誕節聚會的手寫邀請函(筆者攝影)

接下來在「下」中,文章將聚焦於從「撫子會」中分支出去,致力整頓目前在臺外國人生活保障相關法律的「思考居留問題會」上。透過回顧他們至今為止的活動歷程,看見日本太太一路到今天的歷史,從而思考在外國成為社會的一分子是怎麼一回事。同時,我也希望藉此回望日本,思索日本當前的移民問題。

標題圖片:「撫子會」創始成員之一的松下道子女士1969年的婚紗照。松下女士當時活躍於臺灣服裝設計界,她的婚紗禮服也是自己設計的(筆者攝影)

參考資料

  • 《跨越海洋的撫子》(暫譯,本間美穗著/日僑通訊出版/1999年)
  • 《跨國婚姻的各種面貌》(暫譯,竹下修子著/學文社/2004年)
  • 撫子會會報(撫子會發行)
  • 臺灣日日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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