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臺南檳榔歐吉桑接待3千個日本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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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多前第一次遇見日本作家一青妙小姐,她的問題之多,讓我一度誤認為她是位奇怪的女生,實在是問得非常博雜又仔細,有種打破砂鍋問到底、非得搞懂才罷休的求知慾。後來我忍不住反問她,妳是來旅遊還是來做田野調查的?為何對臺南有如此多的好奇?

那時她回答,因為她要寫一本旅遊書。之後經過多次暢談,她竟真的將檳榔店和我的家族故事寫在她的書《我的臺南》裡,那是一本為日本人寫的臺南觀光的書,內容與其它旅遊書不太相同,因為書裡的景點不僅一青妙小姐都親身去體驗、走訪過,更特別的是她記錄了許多臺南獨樹一幟的人情味店家。

對檳榔文化好奇的日本人

檳榔店由父親一手創立,而我傳承了下來,開業至今已有52年之久。雖然檳榔在臺灣是次文化,但中央研究院歷史研究所曾舉辦長達3個月的「檳榔文化特展」,展現了「檳榔」歷史悠久的文化淵源!

提供:馬路楊

然而有許多不肖業者掛羊頭賣狗肉,沒能正派經營,因此讓人詬病,長期下來就被貼上了負面行業的標籤。或許是一青妙小姐對臺灣檳榔文化、經營方式的好奇,才會將它的獨特性寫在書中,介紹給日本人。

可是一青妙小姐萬萬沒有想到,此舉就這樣改變了我日後的人生。

在臺南的我一如往常工作,突然一位手拿《我的臺南》的年輕人朝我走來,雙眼不時打量著正在店裡工作的我,隨即張口:「馬路楊桑,こんばんは(晚安)!」當下我與妹妹都愣住了,幾秒後妹妹說起30年前只學過3個月的日語:「こんばんは!」,開啟了我與日本觀光客的首次對話。

我當時只能站在一旁傻笑,因為那時的我只會「謝謝」、「再見」兩句日語,看著妹妹用生澀的日語加上手寫漢字與些許英文跟他溝通,再順便翻譯給我聽,我們也漸漸地聊開了,就這樣,我們開始接待來自異國的第一位訪客。

「大丈夫」並非「だいじょうぶ」

隨著時間一天天的流逝、日本遊客一批批來到臺南觀光,訪客也一組接一組的光臨我的小店。總人數已經超越了3,000人。我與家人就扮演起接待及介紹景點、美食的角色,希望在我們的導覽解說介紹下,能讓他們省下更多的時間,多參觀幾個地方,多品嘗一些道地的美食小吃,也因為這樣,我從只會說兩句日語,進步到會說15句日語。這可都是為了招呼遠道而來的嘉賓,所磨練出來的。雖然也常詞不達意的鬧笑話出糗,緊張到汗流浹背更是常有的事。

記得有一次,為了請日本人喝飲料,想要表達我請客(おごる)的意思,卻因為發音的問題讓他們誤以為我生氣了(おこる),當下令我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後來經過高人指點才不禁莞爾一笑,但來不及了,他們已經回日本了。

日本人是有禮貌出了名的民族,尤其是單單表達謝謝就有很多種說法,越長的詞句意謂著越有禮貌,有的長達11個音,讓初接觸日語的我驚訝不已,就連有一次要吃飯時,我拿起筷子說:「請用」就自顧自地夾起菜來,突然我停住了,因為他們都念出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原來這是日本人的用餐禮儀啊!

我接待了那麼多的日本朋友,過程中當然也發生許多事情,比如有一天,我在介紹景點,想帶日本人去武廟參觀,當然是簡單日語加比手畫腳,告訴他們到廟參觀的規矩,應該是要右進左出的,而那位日本朋友卻拉著我要往左邊進去,當我跟他解釋,比手畫腳了老半天,卻看他指著門口上的匾額,上書:「大丈夫」,嘴上同時念著:「だいじょうぶ」讓我急忙解釋那是不同意思,也使我哭笑不得。

當然也有感人的,那時臺南發生了大地震,維冠大樓倒塌,此事傳到國外去,我臉書上的朋友紛紛留言關心,我一一回覆留言,告知臺南區大部份都安好,不用擔心,卻在兩天後顧店時,收到一份沉重的包裹,打開一看,是滿滿的電池,竟然是日本朋友要我轉交給災區的物資。當時的內心,除了感動,還是感動。另外還有許多的日本朋友,不顧天氣嚴寒,在日本各地的火車站前幫臺南募款,當中更是有好幾位歐吉桑歐巴桑,在看到影片的當下,我覺得這個冬天似乎暖和了起來。

也因為認識了許多的日本朋友,逢年過節都收到了很多明信片與各式各樣的賀卡,不只制式的紙張,還有拼接立體式的精緻卡片,雖然都沒有中獎(因為日本某些節日的明信片是可以兌獎的),卻讓生活多了些許特別的溫馨與刺激,這是我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的感受,謝謝各位總是如此的熱情。這段接待日子所發生的一切,實在無法簡單一筆帶過,但都讓我印象深刻。

臺日文化大不同

在忙碌接待訪客的日子中,進而也讓我對日本這個陌生的國家,有了一些些的認識,舉凡他們何時有假期,以及他們的禮儀、生活、文化等…等等,我不再是足不出戶的「井底之蛙」了,而是擁有上百好友,上千臉書好友的檳榔業者。俗話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而我則是不出國也能知道日本大小事,這都要感謝日本朋友,謝謝大家的不嫌棄,願意到簡陋的檳榔店,找只會15句日語的我聊天。

提供:馬路楊

其實我對日客來旅遊這件事,內心充滿了種種的疑問,因為很多的日本朋友大都不會中文,也只會簡單的英語,我心想,如果是我,應該不敢去陌生的國家自由行吧!

畢竟我從來沒有出國過,所以常常納悶著遊客怎會有如此的勇氣與膽識!想著想著甚至想對他們豎起大拇指大聲說「すごい(讚)」。還有些日本朋友換國際駕照租機車來旅遊,甚至還租了汽車到處逛景點吃美食,我的天啊!臺灣跟日本不是開車方向不同嗎?汽車駕駛也不同邊呀!這太厲害了,這絕對不是我大驚小怪,真的是讓我佩服的五體投地。

還有諸如臭豆腐、煎魚腸子這麼香氣四溢的美味料理為什麼不敢吃?生魚片他們都敢吃了,為什麼內臟如豬肝雞心都不敢吃呢?令人口水直流的豬腳為何也不敢吃呢? 太多的疑問至今仍沒有解答呢!

延續歷史淵源的觀光新頁

如果要歸納日本遊客來臺南最喜歡去的幾個地方,除了名勝古蹟與名聞遐邇的臺南小吃之外,月老廟更是多數年輕男女必訪之地,尤其是許多日本女孩常羞澀地告訴我,他們要去拜月老,我也預祝她們心想事成;而其他遊客大多數都會去烏山頭水庫、飛虎將軍廟,或許是因為臺日過去的歷史,即使沒有任何血緣、地緣關係,他們依舊會買鮮花水果悼念「八田與一」先生的銅像,不抽菸者也會從日本帶香菸來祭拜「杉浦茂峰」將軍,這也是身為在地臺南人的我無法明白的。但願英靈常在,澤被蒼生!

其實過去日本來臺的旅客並沒有現在這麼多,有些甚至不認識臺灣,直到311事件發生後,臺灣無悔的人道關懷,讓許多的日本朋友重新認識了「臺灣」。也對臺灣有了更多的好奇,更願意來臺灣觀光旅遊,這也算是另類的國民外交吧!身為臺灣人的我,自然也要為此出一份力,再加上看過《我的臺南》的遊客,願意踏入雜亂的小店,與我聊天,也給了我這個為臺日友好出力的機會。

我的日常也因此變得多采多姿了起來,看過書的觀光客,不會因為我的外表卻步,願意來看我這個怪老頭(其實不老!只是外表略顯滄桑!),拍個合照、打聲招呼、比手畫腳地進行溝通,互加FB成為好友,幾乎每天都有驚喜等著我,考驗我的心臟,實在是太刺激有趣了。

提供:馬路楊

喜歡臺灣愛臺灣的日本朋友是景點美食吸引了他們,還是臺南人濃郁的人情味呢?想了又想還是不得其解呀!因此我決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反正我的臉皮厚不怕表錯情會錯意被看笑話,我秉持著來者是客、以客為尊的信念,日復一日的接待遠道而來的朋友,不管舊雨或新知,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介紹給大家,讓所有來到檳榔店的人感受到不虛此行的價值!

寫到這裡,時而仰天時而望地深思,似乎已經三十多年沒有提筆寫這麼多文字,於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牛頭不對馬嘴的大書特書一番,希望各位看倌朋友,體諒敝人我的才疏學淺啊!

標題圖片提供:馬路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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