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錄影帶的必看日本電視節目

開始看志村健錄影帶的時間點,約莫是在七○年代中期到八○年代前半,我家已經從臺南城內搬到城外,新家雖然安裝了小型天線可以看NHK衛星節目,但主要還是收看國內的無線三臺。因為尚在戒嚴時期,臺灣自製綜藝節目處處受限於政府審查,多數是正經的歌唱和寓教於樂的短劇,難免覺得無趣。因此,從錄影帶店竄紅的「八時全員大集合」,很自然就滿足了渴望被電視節目「娛樂」和「取悅」的觀眾需求。以我家為例,全家人在晚餐之後一起觀看「八時全員大集合」,是那幾年最重要的家庭娛樂。

如果從歷史與文化層面來看這個現象,會發現像我父母那樣受日本教育的世代,即使在終戰當時只是小學生,但他們會唱日本童謠,像桃太郎那樣的童話故事也十分熟悉,甚至對於當時的美智子太子妃的穿著時尚抱持著崇拜偶像的情愫,我父親甚至有一本演歌歌本和一張美空雲雀的黑膠唱片,也會一邊看NHK紅白歌合戰,一邊跟著森進一、水前寺清子合唱。

對比於他們的成長背景,像我這樣的世代,卻是看著中央電影公司出品的抗日愛國電影長大,對日本人的印象就是留著小鬍子,穿著軍裝,個性凶狠或陰險,一口日本腔的北京語臺詞,幾乎都是以這樣的形象出現。因此全家一起看著「八時全員大集合」錄影帶時,父母好像重新找回他們的青春,而我們這些大約在小學到中學階段的孩子,對日本人的印象,從抗日電影的壞人角色,變成綜藝節目裡耍寶搞笑的諧星。

親子世代透過錄影帶觀賞日本娛樂節目,出現了歷史與文化兩個層面的重現與崩解,對父母來說,是年少時期的語言重現,對小孩來說,則是對國民黨政權費盡心機透過愛國電影形塑的日本形象,開始產生崩解。對當初製作這個綜藝節目的TBS電視臺與包括志村健與加藤茶在內的藝人來說,應該從來沒想過在一海之隔的臺灣,產生如此深刻的影響。

小時候家族裡的長輩普遍對日本人的「有禮」十分推崇,但是全家看著「八時全員大集合」錄影帶的時候,動不動就看到他們互相拿板子打頭,也有志村健調戲女藝人的畫面,父母當然有點尷尬,他們只能以日本人應該是「有禮無體」的說法來圓場。或許在闔家觀看錄影帶的過程中,他們也曾經猶豫過,該不該讓小孩看這種搞笑節目,但因為內容實在太好笑了,大人應該也想要開心大笑吧,教育的事情就等看完錄影帶再說吧!

那幾年,總是從住家穿過小巷到大馬路的錄影帶店租片子,成為會員之後,店家會贈送印有店名的小提袋,好像還曾經因為預付會費,得到一個紅色跑車造型的迴帶機。當時除了「八時全員大集合」之外,錄影帶外殼寫著土曜劇場的一齣名為「G Men」警匪劇,也是每週必租的片子。有些錄影帶店的拷貝手法很粗造,不斷轉錄的結果,就是影帶前後會出現「沒有洗乾淨的」畫面,譬如限制級或武士拿刀砍來砍去的強巴辣(ちゃんばら)時代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