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崎駿到新海誠，貫穿吉卜力與當代日本動畫的「信州式想像力」

宮崎駿的萬物有靈論與信州

上篇提到哲學家梅原猛透過戲劇《吉爾伽美什》，連結了宮崎駿與手塚治虫。梅原猛曾在一場對談(*1)中，談及繩文式森林文化的意義，並提到位於長野縣、日本歷史最悠久的神社之一「諏訪大社」所舉行的「御柱祭」（おんばしらさい；Onbashirasai）。御柱祭是指「重建寶殿，以及挑選御柱、將御柱從山上拖運下來，再豎立於神社境內的一連串神道祭祀儀式」(*2)，每7年舉行一次。此祭典基於「當樹木老去，神明便會寄宿於另一棵樹木，藉此重獲新生」的信仰。

諏訪大社 上社本宮弊拜殿（PIXTA）

御柱祭「建御柱」儀式中，載著信徒的巨木被拉起。2022年5月，長野縣茅野市（時事）

諏訪位於長野縣南信地區（長野縣南部，不含木曾地區），不僅與繩文文化論擁有密切關聯，實際上也與宮崎駿有著深厚淵源。據我所知，文藝評論家藤田直哉(*3)幾乎可說是第一位針對這些論點進行綜合性論述的人物，其著有《宮崎駿的「罪」與「祈禱」──從萬物有靈論解讀吉卜力作品史》。

首先，諏訪地區因盛產可用來製作石器的黑曜石，而在繩文時代中期繁榮一時。此外，諏訪大社至今仍保留著帶有萬物有靈論色彩的習俗與信仰，例如可窺見狩獵採集文化遺風的「鹿食免」（かじきめん；Kajikimen），以及前面提及的御柱祭。前者是在即使有食肉禁忌的時代，仍允許人們食用鹿肉而不會被視為不潔的免罪符；後者則因曾於1950年代發現繩文火焰形陶器藝術價值的藝術家岡本太郎前往採訪調查，而廣為人知。此外，出身諏訪的民間考古學家藤森榮一（1911～1973），藉由富士見町井戶尻遺址的考古發掘調查，提出了獨創的「繩文農耕論」，主張在繩文時代中期，人們除了狩獵採集，也已開始從事極為初期的農耕活動。

說到這裡，想必不少宮崎駿的粉絲都知道，宮崎駿在富士見町擁有一棟山莊。這棟山莊原本是宮崎駿的岳父，也就是妻子朱美的父親、以戰後版畫教育運動聞名的美術教育家大田耕士（1909～1998）所擁有(*4)。過去有一段時間，宮崎駿每年暑假都會邀請押井守、庵野秀明及朋友的孩子們到這棟山莊合宿。眾所周知，《神隱少女》（2001）的創作靈感便來自當時發生的故事。此外，大田耕士曾在山莊的書架上擺放無數本昭和時代的少女漫畫，其中就包括後來由吉卜力改編成動畫的《心之谷》（1995）與《來自紅花坂》（2011）的原著漫畫。

從入笠山（にゅうかさやま；Nyukasayama）眺望八岳。長野縣諏訪郡富士見町（PIXTA）

《風起》中女主角菜穗子住院療養的「富士見高原療養所」© 2013 Hayao Miyazaki/Studio Ghibli, NDHDMTK

此外，《魔法公主》的角色名稱中，「烏帽子」、「甲六」、「乙事」（おっこと；Okkoto）等，即是源自富士見町的地名。後來在《風起》裡頭，女主角里見菜穗子住院療養的地方，也是「富士見高原療養所」。更重要的是，宮崎駿深受照葉樹林文化論學者中尾佐助（1916～1993）的《栽培植物與農耕的起源》（岩波新書），以及藤森榮一的《繩文的世界──古代的人與山河》（講談社）影響。在《龍貓》（1988）中，身為大學兼任講師、教授考古學的小月與小梅的父親，便是以藤森榮一為原型。也就是說，正如曾實際前往諏訪地區進行田野調查的藤田直哉所指出的，諏訪正是「宮崎駿所說的，將萬物有靈論式的純淨、蟲類等生物粗野而旺盛的生命力，以及血腥氣息等連結在一起的思想根源」(*5)所在之處。

「吉卜力新生代」宮崎吾朗與米林宏昌

重要的是，在探討宮崎駿、高畑勳之後的「後吉卜力」，或是吉卜力之後21世紀日本動畫的想像力時，諏訪乃至整個長野縣（信州）或許具有意想不到的意義。

吉卜力工作室自2000年代中期左右開始，逐漸將新作品正式交由新生代導演執導，接替宮崎駿與高畑勳。

具體而言，接棒者為宮崎駿的長子宮崎吾朗（59歲），以及動畫師出身的米林宏昌（53歲）。宮崎吾朗最初從事景觀設計工作，參與公園綠化及都市綠化的規劃與設計，後來因負責2001年開館的｢三鷹之森吉卜力美術館」整體設計，開始正式參與吉卜力的工作。2005年愛知世界博覽會（愛．地球博）舉辦期間，他負責監修會場內「小月與小梅的家」的重現工作。之後於2006年以《地海戰記》首次執導電影，並陸續推出《來自紅花坂》、電視動畫《強盜的女兒》（2014），以及《安雅與魔女》（電影版於2021年上映）。近年也負責2022年開幕的吉卜力公園（位於愛．地球博紀念公園內）的造園工作。

另一方面，米林宏昌於2010年以電影《借物少女艾莉緹》首次擔任導演，之後推出《回憶中的瑪妮》（2014），隨後離開吉卜力，加入新成立的動畫工作室「Studio Ponoc」。此後執導了《瑪麗與魔女之花》（2017），以及短篇動畫《卡尼尼與卡尼諾》（2018）。

關於宮崎吾朗與米林宏昌作品中的「後吉卜力」元素，我也曾在拙作《吉卜力的戰後》中做了詳細論述。然而，其實他們也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與長野縣（信州）有所關聯，卻鮮少有人提及。

例如，米林宏昌的《回憶中的瑪妮》改編自英國作家瓊安．G．羅賓森（Joan Gale Robinson）的兒童文學作品，但將故事舞台從英格蘭改為現代日本。具體的故事背景是一座以釧路濕原等北海道濕地為靈感的虛構小鎮，而瑪妮居住的「濕地宅邸」，則是以1931年威廉．梅瑞爾．沃里斯（William Merrell Vories）為實業家朝吹常吉（1877～1955）設計、建於輕井澤的別墅「睡鳩莊」（すいきゅうそう；Suikyusou）為原型。從這裡便能看出作品與信州之間的關聯。

《回憶中的瑪妮》中的「濕地宅邸」© 2014 Joan G. Robinson/Keiko Niwa/Studio Ghibli, NDHDMTK

宮崎吾朗則畢業於位在松本市的信州大學農學部森林工學科（現為森林科學科）。多年後，宮崎吾朗曾如此回憶：「其實我上大學時，父親只對我說過一件事。他說，大學四年有的是空閒時間，要我好好享受這段無所事事的時光。大學就是一個能擁有這種時間的地方，而我覺得信州非常適合度過這樣的時光。」(*6)

2024年出席坎城國際影展的宮崎吾朗。吉卜力工作室榮獲「榮譽金棕櫚獎」。圖片來源：Marechal Aurore／ABACA／共同通信images

宮崎吾朗執導的《來自紅花坂》，原本也是收藏在父親宮崎駿山莊書架上的少女漫畫。然而，若從所謂「後吉卜力」的文脈來思考宮崎吾朗與信州之間的關係，我認為真正重要的，還是他在大學時期並未學習動畫製作，而是在擁有豐富自然景觀的信州，學習自然環境保護與景觀設計的專業知識。

日本國內「遠離吉卜力」，海外人氣爆發性成長

除了因版權歸屬不同而未納入的高畑勳導演作品《螢火蟲之墓》（1988）之外，吉卜力在日本國內完全沒有開放任何作品在線上觀看。這也加速了年輕世代逐漸遠離吉卜力的趨勢。另一方面，吉卜力的作品自2019年起可透過海外各種訂閱制串流平台觀看，而近幾年吉卜力在世界各國的人氣據說也呈現爆發性成長。例如，宮崎駿睽違10年推出的新作《蒼鷺與少年》（2023），坦白說就內容而言，並不是一部那麼容易受到大眾喜愛的作品，但在美國上映後，仍成為日本原創作品中，史上首部登上全美週末票房排行榜冠軍的電影，宮崎駿也憑藉此作於2024年第96屆奧斯卡金像獎中，第二度獲得最佳動畫長片獎。一般認為，這些成績的背後，與吉卜力在世界各國迅速攀升的人氣有關。

榮獲美國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獎的《蒼鷺與少年》電影海報與奧斯卡獎座（2024年3月／共同）

如前所述，宮崎吾朗現在正運用所學的知識與技術，一手包辦三鷹之森吉卜力美術館與吉卜力公園等吉卜力相關設施的景觀設計與造園工作。實際走訪這些吉卜力相關設施，或是去年舉辦的「高畑勳展」，現場最顯眼的就是為數眾多的外國觀光客。宮崎吾朗當年在信州所累積的專業知識，竟也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發揮了重要作用，滿足了海外粉絲希望能在實體空間親身體驗吉卜力世界觀的需求。

庵野秀明、細田守與新海誠的「信州式想像力」

綜上所述，可以說在20世紀各種思想的發展脈絡中，透過宮崎駿而蘊藏於吉卜力的「信州元素」，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21世紀的「新吉卜力」中發揮其意義。

最後還想補充的是，這些「信州元素」與「信州式想像力」也持續傳承至吉卜力之後、當代日本代表性動畫創作者們的作品之中。

與宮崎駿、高畑勳皆有深厚淵源的庵野秀明（66歲），在其作品《新世紀福音戰士》（1995～1996）中，將長野縣松本市設定為東京都因第二次衝擊而毀滅後，暫時遷都的「第二新東京市」（本作主要故事舞台「第三新東京市」建立之前的臨時首都）。此外，在最初的企劃階段，曾被考慮作為第二新東京市原型的上田市，也因是細田守導演（59歲）的代表作《夏日大作戰》（2009）的故事舞台而聞名。而新海誠（53歲）則出身於與上田市及諏訪地區相鄰的南佐久郡小海町。

新海誠的作品從《追逐繁星的孩子》（2011）這部明顯向宮崎駿動畫世界觀致敬的作品開始，逐漸凸顯日本古典文學、神道及萬物有靈論等元素。前面提到的藤田直哉也在其著作《新海誠論》（作品社出版）中指出，《天氣之子》（2019）等近年作品中，隱約可見與「繩文」相關的主題。

這目前還只是一個初步的構想，但或許我們可以從吉卜力的歷史出發，進一步思考某種如同低音旋律般、貫穿日本動畫史的「信州式」想像力與地緣政治。

時至今日，吉卜力工作室及其一系列作品，依然如同一道難以窮盡的深刻命題，聳立在我們面前。

標題圖片：宮崎駿導演在東京都小金井市的工作室前擺姿勢拍照。（2013年7月／共同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