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言观色的文化跟不察言观色的文化

在欧洲的乡间小城里斯本的日子,让她波澜起伏的人生得以稍事喘息,然而就连她本人也没料到,这一次她在当地创作出的“罗马浴场”,竟然掀起了空前热潮。于是,新一波冲击再次向她的生活袭来。

山崎  我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默默无闻,就这样画着漫画,直到死后依然无人知晓。我也对此非常满足。

但没想到,突然间我却忙得不可开交起来,还让先生愤怒地质问我,“家庭生活该怎么办?”不管怎么做总是会波澜万丈,这就是我的人生。

可是,也多亏这些波折,让我能够冷静地分辨祖国日本有哪里好,哪里不好。比如这阵子常引发讨论的沟通问题。日本人终究还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民族,会把许多幽微的情绪层次寄托在只字片语的交谈中。

相形之下,意大利人不论在什么场合都会以自己为重,大声表达自我。我想,这应该是“人终究无法相互理解”这个想法,在罗马时代以来漫长的战争历史中,逐渐构成了他们的人性认识的基调所致。或许正因为这样,日本人讲求社会一致性,意大利人却彻底尊重个体与家庭。

就连市容方面也明显呈现出观点上的差异。在日本,如果觉得老旧的市容带来不便,就会力求改善,因为日本人认为利便性能促进经济,没什么不好。可是,在意大利就不同了,即便能赚再多钱,他们也不会拆除老建筑,就算在商业大都市米兰,直到今日人们都还守着建筑物不能高过米兰大教堂的规定。

我的意思不是要人直白地去比较谁优谁劣。我只是认为,像意大利这样历史悠久的国家,还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之处。

在山崎眼中,处在这全球化的浪潮里,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日本人向世界夸耀的呢?

山崎  那当然是温泉啦! (笑)

我曾经领着十名意大利热情女性游历日本,她们最喜爱的就属温泉旅馆了。

有和式空间之美,还有包括饮食在内的各种细腻款待,意大利的餐厅和旅馆服务态度多半冷淡,或是该说,他们目中无人吧(笑)。对了,还有旅馆夜里总是很安静,这点对于会聊天聊通宵的意大利人来说似乎很惊奇(笑)。

温泉是日本引以为傲的传统文化。正如意大利人传承古老的市容那样,我觉得日本人也应该把这个文化好好呵护,代代传承下去。

除此之外,我觉得日本人拥有的“驴脾气”或许也是一项值得向外国夸耀的特质。所谓驴脾气,是指像驴子那样每天勤勤恳恳,脚踏实地完成工作的态度。拿车子来比喻,就像丰田汽车的Corolla车系那样质朴刚健。虽然不豪华,但就算可着劲儿使用上好几年也绝对不会坏,我觉得这其实很迷人呢。正因为有这份驴脾气,日本才会成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匠人大国。

所谓匠人并不仅限于传统领域,像是美发师、厨师、工程师之类也算在内。若没有求道者一般的耐力,能全心投入自己被赋予的工作,想必无从孕育出这样细微而刁钻的执着坚持。当事物在全球化的趋势下更加趋向均值之际,若说有哪项日本人的特质能一展风采,我想,答案莫过于这份驴脾气了。

如今正在势头上的全球化浪潮,是以欧美国家的白人文化作为基准。如果你学过意大利的历史,就会知道人们必须花上100年、200年的时间仔细品味人性和异质文化,才能够升堂入室。

在全球化浪潮将世界染为一色之前,人们必须自行厘清每个国家、地域所独有的历史和文化,这样才有更高的机率幸存下去。

就我个人来说,在意大利时我虽然置身于人类史上最为璀璨的艺术之中,却也经验过极度的穷困生活,这份经验是我最重要的资产。多亏于此,我才学到了一种极为重要的价值观:“不可用金钱度人”。正因为有过这份体验,所以当漫画大红大紫,身边突然冒出一大笔钱来时,我才得以冷静自持。

《乔布斯传》漫画一套6本,改编自华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原作的《乔布斯传》。

爱子离巢。在经历种种的波澜之后,她选择与丈夫Beppi一同在意大利古都帕多瓦安居。座落于此的帕多瓦大学拥有全世界最古老的天文学系。

山崎  帕多瓦是世界一级观光胜地,从威尼斯搭电车往西行约莫30分钟,便会抵达这座老城。这里有众多历史遗产,比如斯克罗维尼礼拜堂,里头有出自文艺复兴黎明期的大师乔托(Giotto)之手,被誉为其最高杰作的湿壁画。而且,这附近还设有工业区,并不单纯依赖观光业。也就是说,他们拥有扎实的经济基础,并不随时势浮沈。

不光是帕多瓦,诸如波隆那、帕尔马、摩德纳等意大利各地的老城都仍保持着自己的风格,生命气息至今依旧。如果问我对现在的日本有什么建议,我认为,与其一窝蜂地跟着流行跑,整天嚷嚷全球化、观光云云,倒不如在日常生活的层面上,把日本独有的特色好好传承下去,或许还来得更重要。我觉得像帕多瓦那样,与各个时代兼容并蓄而且拥有丰富层次的样貌相当珍贵。

以意大利与日本为双重据点生活,虽然能享有双倍的乐趣,但也得吃上双份的苦头(笑)。虽然这事做起来并不容易,但意大利人那份穷尽所有感官享受人生的热情,仍让我觉得相当美好。自古以来,这儿就像是一道文明的交岔路口,我在此地和拥有多元背景的世界各地的异国人们互相交流,获得许多经验,并据此淬炼出我的脊柱。

采访、撰文:清野由美
摄影:大河内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