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認識鄰人的樣貌,思考自身的位置
2019年底,期待已久的包裹終於到了。那是沖繩縣立博物館‧美術館在9月6日到11月4日舉辦的「臺灣展」的圖錄(非賣品)。雖然趕不上在展出期間出版有些遺憾,但應該花了不少工夫製作吧。圖錄裡歷時性地回溯臺灣和沖繩、日本的歷史與相互關係,最後附錄展示資料一覽的照片。以中日文對照的方式呈現,應該是希望無論在臺灣還是日本都能讓人順利閱讀。序章「關於臺灣的沖繩相關資料」裡,田名真之館長(沖繩縣立博物館)提及《隋書》中的「琉求傳」,並指出「『琉求』是沖繩還是臺灣,自古以來時有爭論,雖然認為是臺灣的說法較有力,但並未成為確定之說」。不論爭論的結果如何,我們可以了解到臺灣和沖繩從古至今的鄰近關係。
翻閱圖錄,參觀展覽時的記憶,一一浮上心頭。進入展場,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展覽宗旨的說明文字:「現代社會裡,世界越來越小,多樣的語言、文化、價值觀共存其中,首先讓我們從認識自古深入交流的鄰居的真正樣貌開始吧,因為臺灣是黑潮相連的『鄰島』」
參觀者由外向內看見的是,橫幅約16公尺的「臺灣・沖繩・日本相關略年表」。仔細觀看年表,可以了解到17世紀薩摩藩侵犯琉球之時,臺灣也剛進入荷蘭統治時期。而明治維新後,日本決定進攻臺灣的關鍵在於,宮古島的船隻在海上遇難,隨後漂流至臺灣,船員遭殺害,也就是所謂的牡丹社事件。其後,琉球王國滅亡,被日本兼併後設置沖繩縣,而臺灣則在中日甲午戰爭後成為日本殖民地,從沖繩前往臺灣的人也與日俱增。太平洋戰爭裡,沖繩戰役後日本投降,沖繩接受美軍統治,臺灣迎來的則是國民黨軍隊……。我在大學裡修讀日本殖民地史,之後以新聞記者的身份,長年在沖繩和臺灣取材,但沒有見過以如此簡明易懂的圖解方式,說明臺灣‧沖繩‧日本相關歷史的年表。
展覽最後的展示空間「沖繩的灣生」也讓我很感動。所謂「灣生」,指的是戰前南渡日本統治下的臺灣的那些官吏、公司職員、商人和漁民們的孩子,也就是在臺灣出生成長的日本人。現場播放著那些「灣生」談論臺灣的影像,例如1927年生於臺中的川平朝清,直到日本戰敗的1945年都住在臺灣,戰後回到沖繩,擔任沖繩放送協會首任會長和昭和女子大學教授等職務,同時也是藝人Jon Kabira(川平慈温)、川平慈英的父親。在曾為日本殖民地的臺灣時,他是「統治者」,而回到沖繩後則變成「被統治者」。當時初次理解到歧視的結構性和臺灣人的心情,他回顧說「是個很好的教訓」。對於此次的臺灣展,他「希望沖繩的人也能不限於獨尊沖繩主義,覺得沖繩終於注意到臺灣了啊,心中感動不已」。
整個展覽以生者的影像證言作結,呈現出展示之「物」交棒給時代證言「者」(譯註:「物」和「者」日文發音皆為mono),讓過去與現在相連之感。企劃這個展覽的學藝員久部良和子說:「我想在歷史紀錄的最後,置入記憶。」「聽到川平的時代證言,可以理解到,無論臺灣還是沖繩都被歷史所擺佈。這個展覽的出發點,在於拭除日本為第一等、沖繩次之為二等,臺灣則是三等這樣的歧視感。現在反而臺灣才是領先,思考臺灣為何有如此蓬勃發展的活力,答案是語言和文化。不僅守護臺語,也很重視原住民的文化。自己是臺灣人這樣的意識和自信,成為活力的來源。在此次臺灣展裡,我希望能呈現應該多向臺灣學習這樣的訊息。」
久部良女士在琉球大學就讀3年級的時候,在教授的帶領之下首次訪臺,他說:「自己研究琉球史,卻對如此鄰近的臺灣一無所知,受到非常大的衝擊。」其後前往臺灣大學留學,修讀文化人類學。參與成立原住民博物館等相關事務,之後回到沖繩,擔任沖繩縣公文書館的專業人員。在轉任國立劇場OKINAWA後再轉至博物館・美術館的第3年,也就是在2020年春天預定退休。在退休前,久部良女士順利完成了這個可以說是一生事業集大成的臺灣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