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詩悼念阿倍仲麻呂的李白
談起空海,自然就是那位曾作為學問僧到中國唐代留學2年,帶回許多漢籍與佛經,後來在日本創立真言宗佛教的祖師。留下知名和歌「舉目望兮穹野渺,玉盤皓亮引鄉思,春日三笠兮月皎皎」的阿倍仲麻呂,以及為了宣揚佛教而從中國渡海前往日本的鑑真和尚,每想起這些一千數百年前的古人所開創的中日交流史,總不免發思古之幽情。
阿倍仲麻呂在717年前往中國,以漢名「晁衡」活躍於盛唐之世,考取科舉進士科,在玄宗皇帝下任官,以今天的說法,相當於考公務員合格,在政府機關裡任職。科舉當然用中文考,要寫文言文章和詩詞,阿倍仲麻呂雖然出身日本,卻視語言隔閡為無物,與中國廣大知識分子一爭短長,竟能順利考取科舉,其學識才華固然使人吃驚;而另一方面,現代日本的公務員考試外國人是無法報考的,但在當時的中國,外國人也可走上仕官之途,這是另一個值得驚訝的點。阿倍仲麻呂與李白、王維等中國代表性詩人過從甚密,留下許多唱和之作,以現代的講法而言,就是越境文學的作家;其既能作和歌,又擅長中國古文詩詞,也可說是中日雙語作家了。當李白得知阿倍仲麻呂在回國途中遭遇暴風雨,誤以為他已經遭難,而作〈哭晁衡卿〉詩,詩中名句「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傳為千古絕唱。
一個世紀之後,804年空海前往大唐,他也精通漢學,曾與數位中國詩人有過往來。夢枕貘原著小說《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改編的中日合作電影《妖貓傳》,電影嘈點太多,品質無法令人滿意,但電影裡描繪空海與白居易的交流卻頗為有趣,刺激觀眾的想像力。不過可惜的是,在史實上,似乎並沒有唱和詩作或文章等一類資料,足以證明空海與白居易曾有過交友關係就是了。
我清楚地記得,國中歷史課上曾學過空海便是創造平假名之人,但網路上一查,卻發現這也不過是俗說,而非史實。雖然我早知道,與傳說相比,史實往往枯燥乏味得多,卻仍不免有些失望。如此,那些以往曾相信過的事實與真理,等到年歲漸長、認知的世界漸趨寬廣了,便不由得一個個遭到搖撼,終致連從前視為常識之事,都免不了心生懷疑,或許這便是成長的代價。當我得知,小時曾被教導的那些常識──說漢字為倉頡所造,說慈禧太后是亡國惡女等等──,其實不過是傳說、幻想,亦或是已經過前人解釋而扭曲過的、充滿偏見的認知,便不由得心生疑竇,省思在這世界上究竟還有什麼事物是可信的。尤其在當代社會,陰謀論囂張跋扈、後真相政治崛起,圍繞著一個現象往往存在幾百幾千種說法而莫衷一是,結果只能各行所是,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冷眼觀察著這樣的時代,不免心生如此念頭:那些能毫無疑問地把世界灌輸的常識當作常識,信之而不疑的人,某種意義上還真幸福得令人羨慕。
善通寺分為東院與西院,東院為伽藍廟宇,以供奉著寺內主佛‧藥師如來坐像的金堂為中心,據說是空海從唐朝回國後,效仿其師惠果和尚居住的長安青龍寺所建。西院則建於鎌倉時代(1249年),西院中心御影堂便建在空海誕生的宅邸遺跡之上,因而又稱誕生院。
在境內信步閒逛,偶遇一群正在進行遍路巡禮的白衣信眾,他/她們面向藥師如來像及御影堂,神情專注地唸著經,我便在一旁偷聽。將古代漢語寫成的文章,不以日文訓讀法念出,而是把該文章直接以漢語的順序,一個字一個字以日語漢字讀音念出,這種方式稱為「直讀」,在日本早就不流行了,唯有佛經一類還會如此誦讀,仔細一聽,那朗誦之音還頗為有趣。這種既是日語又不算日語的語言,在日語裡便自帶一種古老的聖性與神秘性,比如日本動畫裡也常出現的九字護身法「臨兵鬪者皆陣列前行(或陣列在前)」,也是相似原理。
御影堂外有塊語音解說牌,上面寫著「讓我以爽朗的聲音為您解說」。哦?有多爽朗且讓我聽聽。我如此心想,按下按鈕卻沒有任何反應。看來聲音爽朗的解說員今天似乎不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