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的新宿二丁目
過了御苑大通後,便來到了熟悉的新宿二丁目。這是亞洲最大的同志區,占地僅零點一平方公里的狹窄範圍內聚集了四百多家LGBT店家,有同志社群中心、同志用品店、男同志酒吧、女同志酒吧、女裝俱樂部、混合酒吧等。每當夜晚降臨,街上便點起盞盞霓虹,成為一片照亮地上的璀璨星空,指引性別弱勢族群前來尋找自己的安身之所,對許多不得不在社會上隱藏自己的人而言,此處是友朋聚集之地,是心靈的故鄉。
這樣一塊擁有特殊意義的區塊也無法自外於病毒的肆虐,街上像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景色一如往常,氣氛卻慘慘澹澹。我不假思索,便往《北極星灑落之夜》中提及的「新千鳥街」及「L的小道」走去。「新千鳥街」是棟一九六七年興建的老舊建築,一九五〇年代,新宿二丁目南邊有條酒吧集聚的道路「千鳥街」,這裡同時也是男同志酒吧密集之地。六〇年代後半因道路擴寬工程之故,「千鳥街」被迫拆遷,這些男同志酒吧便移入新宿二丁目剛蓋好的建築內營業,故稱「新千鳥街」。「L的小道」是新宿二丁目另一個狹小的一隅,道路呈L字型,路寬僅兩公尺,八〇年代後期開始,多間女同志酒吧聚集於此,故暱稱為「L的小道」或「百合小道」。這兩處藏著土地歷史淵源之地,現在也是一片死寂,許多店家門上都貼著歇業告示。
還只是一個月以前,我與兩位日本新進作家約在二丁目吃飯談天,聊著對彼此作品的感想、現在的工作狀況,以及今年的創作抱負,會後還帶著兩位作家在二丁目四處散步導覽。再往前一個月,我和另一位女同志作家在出版社完成文學雜誌上的對談之後,也是來到新宿,先在三丁目的中華料理店用過餐後,再到二丁目接連拜訪兩間店。再往前一個月,我還曾回到台灣,在高雄的大學與台中的日語教室各辦了一場演講,在台北拜訪了幾家書店與出版社。那趟行程中也完成了生平第一次投票,緊張地邊看臉書邊看開票直播,直到最後一刻。當時究竟有誰能想到,不過短短三個月,飛機停飛,活動停辦,股市狂跌,大學與日語教室改為線上授課,國門出不去也進不來,店家接二連三歇業甚至倒閉,多位名人命喪黃泉。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像懸掛於細絲上的玻璃球,迎著朝陽反射七彩燦光,假裝自己是顆亙古不滅的明月,卻輕易地因一點微細震動而猛然墜地,碎裂四散。
「黃金週=在家週」
離開新宿二丁目,沿新宿通往新宿車站方向走。平時缺乏運動,這日卻一口氣走了好幾公里,雙足痠痛,腹肚也餓了起來。天色逐漸黯淡,夜晚即將來臨。當然,在新宿鬧區是看不到日落的,地平線與夕陽都遮掩在層層疊疊的高樓大廈之後。我想起五個月前在緬甸蒲甘看到的落日,從蒲甘觀景塔上俯瞰蒲甘的遼闊平野,蓊鬱綠意之中,村落星星點點,數百千座名剎古寺點綴其中,遠處伊洛瓦底江及對面山巒依稀可見,偶爾還有孤鳥飛過天際。燦黃日輪迫近地平線轉成火紅,平野與群山也染上一層血色,佛塔頂端貼金處兀自反射著金黃亮光。落日沉入地平線後,觀光客們便群起拍手鼓譟,像是剛看完一齣壯大的歌舞劇。我怎麼也無法想像,當時如夢似幻的記憶,與現在眼前稀落的新宿街景,竟是串在同一條時間之流上的。若真有能預見未來的全知神祇,想是從當時便在取笑著不知大難將臨,還在悠閒遊覽的觀光客的愚蠢。
但我不信神。新冠疫情出自人類之手,也終須由人類自行克服。我思忖著該吃些什麼填飽肚皮。身為一個不講究吃食的窮作家,若是獨自外食,「俗擱大碗」便是最高指導原則,選項有幾:麥當勞、家庭餐廳,牛肉蓋飯。然而此時麥當勞已取消內用服務僅供外帶,買了坐在路邊吃衛生反而堪憂,家庭餐廳用餐時間較長,感染風險較高。思考之後便決定吃牛肉蓋飯,無須與人對話,十分鐘解決一餐。
回到歌舞伎町,走進一家松屋,店內空空蕩蕩一個客人也沒有,僅店長和一位員工看似閒得發慌。用自動販賣機買了食券,消毒了雙手後找位子坐下,不一會兒牛肉蓋飯送上,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免去飛沫傳染的風險。十分鐘扒完飯,喝完味噌湯,其間只有兩位客人走進店內,一個內用一個外帶。週五歌舞伎廳的松屋,本該是人滿為患,一位難求的。
走出松屋時夜幕已經低垂,街上霓虹亮起,幾家照常營業的餐廳員工一如往常站在店門口準備拉客,然卻沒多少客可以拉。歌舞伎町入口處,幾個警察拿著擴音器宣導,要民眾不要在外逗留,儘早回家避免感染,附近的大賣場「唐吉訶德」門口卻聚集了不少群眾,定睛一看,原來是口罩釋出,大家急著搶購。另一條街上,幾個不知是志工抑或是區公所職員的男女排成數排,身穿西裝,口戴口罩,雙手捧著標語牌緩步前行。這是在進行「黃金週=在家週」的政令宣導,呼籲民眾不要外出,連假乖乖宅在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