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寄託在奧斯威辛集中營倖存者身上的「語言」
下面引用的是現代義大利的代表思想家之一,喬治・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撰寫的《奧斯威辛的剩餘:見證與檔案(Quel che resta di Auschwitz)》一書中的一段序言。正如標題中提到的那樣,文中所說的「倖存者證人們」是指在納粹德國強制收容猶太人的行動中被送入奧斯威辛集中營,最後僥倖生還的人們。作者揭示了「全面講述奧斯威辛集中營事件」的不可能性,即歷史的不可能性,並且闡明了其中存在著任何理論和概說都無法囊括的固有性和普遍性。
一方面,對於倖存者證人們而言,這是無可替代的真實,因而也是絕對無法遺忘的事情。可另一方面,作為其本身而言,這種真實簡直是無法想像的。換言之,無法通過構成那種真實的各種現實要素進行還原。(上村忠男、廣石正和譯)
作為活下來的人們,絕不可能忘記在收容所內的經歷。對於他們每一個人來說,那都不僅只是無可替代且不可侵犯的事件,更將永遠是一種無法還原成任何原理的經歷。其中存在完全排斥「奧斯威辛也就是……」這種說法的某些東西。在上一段文字之後,阿甘本談到了自己作品的性質,表示讀者或許會對自己並未寫到任何關於倖存者證言的新東西而感到失望。
作為形式而言,這本書可謂是對於證言的無止盡的注釋。可以認為,不可能存在其他做法。不過,由於在某個階段明確了證言中缺少一些具有本質意義的部分,即倖存者證人們對那些無法作證的事項做出了證言,因此為他們的證言添加注釋必然就意味著要考問其欠缺的部分,或者更確切地說,意味著試圖聆聽那些欠缺的部分。
面對證人的語言,看清語言深處的潛藏意義,只有這樣才能接近奧斯威辛集中營的事件,這便是「無止盡的注釋」。此時,相對於記述自己思想的著述者,他更希望成為保護當事人遺留語言的嚴肅守護者。這種態度也是作者對倖存者致以最高敬意的表現。
倖存者會做出證言。然而,即便已對這些證言進行了充分討論,仍然存在一些始終無法填補的空缺。阿甘本表示,「倖存者證人們為那些無法作證的事項做出了證言」。除了他們以外,那些未能生還的死者們當時也在場。由於死者不能說話,所以會產生「空缺」。然而,針對「空缺」的部分,用無聲的「聲音」進行「講述」的卻也正是死者。阿甘本解讀生者的語言,嘗試為其添加注釋,並力圖還原死者寄託給生者的語言。「試圖聆聽那些欠缺的部分」。靜靜「講述」事件真相的正是死者們。可以認為,對於撰寫本書的他而言,這是近似於信念的一種堅信。
在精神之間呼應的語言所帶來的救贖
即使是不可見、不可觸及,或不可用數值換算的東西,也有可能存在。非但如此,在這些東西的面前,人們的生命還將更加富有內涵。信賴總是在行為中顯現,悲傷則無法名狀。然而,這些經歷往往可能成為決定我們一生的事件。進一步說,那些考問生存根本意義的現象經常會以不可見的形態出現。
語言不是工具。它絕不是一種用來呼喚既有事物的工具。當「意義」這樣一種不可見的東西從「存在」的深處顯現出來時,就會產生語言。語言將切分世界。「切分」指的是意義忽然從看似空無一物的混沌中浮現出來的現象。
失去希望,生活在暗夜中的日子裏,有沒有曾因為一句話而想要重新振作起來呢?這句話不一定是來自書籍或別人。許多時候它會是來自內心的催促。此時,語言會切分我們生存的意義。沒有語言,人就無法生存。語言本來的作用就是貼近人類。說句不怕招致誤解的話,可以說語言就是要觸動心靈。正因為如此,我們有時會受到語言的傷害,有時也會受到鼓舞,從中獲得生存的力量。
這正如同食物。食物並不只是果腹之物,它還在更深層次上支撐著我們的身心。對於吃飯的思考也將決定這個人的生命觀。新約聖經中描繪的吃飯場面,並非享樂的時刻,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和解的景象。吃飯,不僅滋養肉體,還調養精神。
在將人與人聯繫在一起之時,食物就會轉化為「吃飯」這種行為,語言也是如此,在精神之間產生呼應時,就會展現其原有的功效。正如我們的身體依靠食物支撐一樣,我們的靈魂則是由語言塑造起來的。當支撐人類根基的語言消失之時,我們的靈魂就會飢餓、乾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