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也是一種「語言」
現代,不僅放棄了為那些無法言喻的東西賦予「形態」,甚至排斥承認這些東西的存在。無法言喻的東西絕非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莫如說,這些東西藏於「存在」的深處,不是輕易可以觸碰的,但它們卻向我們強烈地傾訴著某些事情。
悲傷往往近乎恐懼,威脅著人們。然而,不斷加深的悲傷總是會成為對於失去之物的無盡之愛。失去,會帶來流乾眼淚的悲傷。那種悲傷的深度原原本本地體現了愛意的深度。
已經忘卻沉默也是語言的一種功效的人,或許會對前面提到的老人說「請節哀」,嘗試鼓勵他振作。對於老人來說,悲傷並非殘害身體的東西,而是與逝去的親愛之人產生接觸的確切證據。為什麼他就必須放棄悲傷呢?前面提到的報紙報道用這樣一句話結束了全文。——老人名叫村上。「感受到老人思緒之深沉,我不禁流下了眼淚。村上老人靜靜地遞給我一張面紙」。此時的「眼淚」正是比任何言論都更能表示認同之意的「語言」。
老人說,就算是在夢中也好,自己希望見到孫子。恐怕所有失去親愛之人的人都會有這樣的心願。對於他們而言,死者是自己渴望重逢的對象,絕不是應該避諱的存在。不過,即使他們說盼望與死者重逢,也很少會有人認為真能實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必然會感到猶豫,是否應該談論自己與死者之間的往事,以及死者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活著的死者與生者的合作
如果不能正當地談論死者,那麼恐怕有關地震的問題就始終會留下陰暗的一角。遇難者家屬正在那個角落裏嘆息,飽受折磨。正如文章開頭引用阿甘本的一段文字一樣,討論死者的目的在於為後代人群中將會出現的「未來新倫理學領域的製圖師」提供路標,同時,這也會成為「在別的意義上理解」死者這個詞彙的基礎。
當真正的重建得以實現之時,其中不可缺少死者的合作。死者始終與生者合作。守護、幫助生者,共同前進,這是死者被賦予的神聖義務。
死者並非形而上學的概念,莫如說是實在的。在展開論證之前,這恐怕早已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經歷過的事情。所有生者都不知道死為何物。然而,許多人都接觸過死者。假如死亡會消滅存在,不再留下任何東西,那麼我們到底是在悼念誰呢?「悼念」絕不意味著埋葬逝者。「悼念」指的是內心為本來不可見的東西而動容。莫如說,我們必須回應「活著的死者」的呼喚,與之進行交流。
參考文獻
喬治・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奧斯威辛的剩餘:見證與檔案(Quel che resta di Auschwitz)》(上村忠男、廣石正和譯,月曜社,2001年)[正文中的引用出自該書序言]
朝日新聞2013年3月3日早報「即便是夢,也期待相逢」(伊豆丸展代)
標題圖片:在東日本大地震發生的同一時刻,為遇難者禱告的各地人們。(2013年3月11日,宮城縣南三陸町,圖片提供:AP/Afl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