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象的洪流中現身的宮﨑駿
如上所述,宮﨑駿在這部影片的創作中,將1937年的小說《蒼鷺與少年》和以1939年為背景的《失物之書》結合起來,並疊加了1941年出生的自己的少年時代。他講述的是真人通過異世界的冒險,重新發現自己與家庭、自己與世界之間關係的故事。也就是說,在這部影片中,曾深深打動宮﨑駿的吉野的小說《蒼鷺與少年》並未體現於故事內容,而是成為貫穿整部影片的主題。
然而,這一點在影片中體現得並不那麼顯而易見。隨著情節的推進,影片突出表現的既不是故事也不是主題,而是宮﨑駿腦海中那些充滿想像力的意象。影片中的洋樓是故事的關鍵,這一意象脫胎於宮﨑駿少年時代癡迷的江戶川亂步的小說《幽靈塔》。此外,在真人所到達的「彼岸世界」中,出現了許多讓人聯想起宮﨑駿以往作品的主題和角色。這些令人驚喜的呈現與其說是為了取悅粉絲,倒不如說更像是宮﨑駿的自我參照或自我致敬。
換言之,宮﨑駿在這部電影中呈現了包括自己的作品和人生經歷在內的許多故事和意象。就像《失物之書》中的大衛在由經典童話和民間故事改頭換面的奇幻世界中旅行那樣,這部影片中的真人則是在宮﨑駿此前創作的故事中,或者說在他自己生活過的世界中旅行。例如,有的場景讓人想起《魯邦三世:卡裡奧斯特羅之城》(1979年),有的人物與《天空之城》和《千與千尋》中的人物相仿,有的角色讓人聯想到宮﨑駿身邊的人……這時,影片雖未直接演繹宮﨑駿本人,卻突出了宮﨑駿這位創作者的存在感。
最終,這部電影本身開始變得與真人冒險過的「彼岸世界」的形式一模一樣。意象的洪流取代故事本身推動著情節的發展,隨之,世界觀也變得不再單一。影片中出現了大衛·林奇作品中那種噩夢般的片段,但影片描繪的世界本就不是由單一的故事所支撐,因此影片本身也就自然而然地失去了通俗易懂性和連貫性。這就好比出現在真人面前的「彼岸世界」的守護者需要通過不斷堆砌不穩定的石頭來維持世界的平衡一樣。
這個守護者猶如將自己淹沒在滿是故事的世界中一樣生存著,一直以來他也是通過這種方式守護著這個世界(即無數的故事)。他推動著一切故事的發展,如同自己是世界的造物主一般。這樣的姿態,正是宮﨑駿本人的投射。以他的出場為契機,這部影片的故事線迅速向終結發展,就好像講述完故事是他的使命,那種氣勢如同那些堆砌成山的石子突然崩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