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社會的銳利之眼
啊,弟弟啊,我為你哭泣,
望你勿死。
你是家中屘子,
受到父母疼惜有加,
父母並未教導你手持武器,
以此殺戮眾生;
養育你至二十四歲,
亦非要你殺戮,或者遭戮。
上述詩作〈望你勿死〉,乃晶子憂念出征之幼弟而作,刊載於1904(明治37)年9月的《明星》雜誌,當時正值日俄戰爭激烈之際,發表後即遭猛烈抨擊,斥為違背國策。但晶子不以為然,堅稱「詩歌即為詩歌」,自己所吟誦的,無非發自「真心」。此作不必視為歌頌反戰思想的作品,而是一首如實表達憂懷親人的感性之作,但仍然彰顯出晶子勇於坦率抒發真實心聲的特質。此際,晶子時年二十五,已與恩師鐵幹結為夫妻,育有二子。
荷風新作如賽馬票券般遭禁
名為英太郎、東助之輩,竟然不懂文學,可憐啊!
上述兩首短歌發表於1909(明治42)年。第一首歌針對永井荷風之小說《法蘭西物語》與《陷落》陸續遭禁,語帶諷刺地將其與禁售的賽馬票券並列。第二歌則直指時任文部大臣的小松原英太郎與內務大臣的平田東助,兩人皆高度涉入當時的箝制言論政策,晶子竟以實名嘲諷其不懂文學,著實展現非凡大膽之作風。過往曾熱烈追捧《亂髮》的讀者,對於晶子歌風之轉變,或許感到有些茫然無措。
同時期,晶子在投稿雜誌的文章裡,或揶揄審查雜誌或書籍的官僚,或闡述希冀男女在青少年以前不受性別差異影響、施以相同教育的獨特育兒理念。而促使晶子天賦才能大為綻放的重要契機,則是在1912(明治45/大正元)年與丈夫的歐洲之行。此行中,晶子不僅晉謁雕塑大師奧古斯特・羅丹,更接受法國各報章雜誌採訪,自此,其內心作為記者之自覺與自信,逐漸萌芽生根。
女性刊物相繼創刊之下的評論生涯
晶子自歐洲返國後,之所以積極展開社會評論,其背景有兩大主因:一為媒體對晶子著述之渴求,另一則是晶子自身極欲書寫之主題使然。
她最熱衷於評論創作之大正時期,正值報章雜誌等文字媒體昌隆鼎盛、影響力日益深廣之時代。當時社會大眾日漸成熟,對新知求之若渴,使得報紙銷量遽增;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女性讀者人數的激增。適逢《高等女學校令》的頒布與施行,女子中等教育日漸普及,女性刊物亦相繼創刊。此際,自歐洲歸來、身為視野開展又正在育兒的母親,正是可廣泛涉獵諸多議題的理想寫手。以當時社會氛圍來看,較之於媒體,時代更加需要晶子這樣的評論家,此為明顯的外部因素。
另一方面,晶子本身亦有自身確信應當書寫的主題,亦即針對「平等」與「自由」之實踐所提出的種種建言。她能持續二十餘年於媒體上發表文字,其根本動力正在於她內心深厚的問題意識,亦即內部因素。雖深知自己欠缺正式學歷與紮實學養,晶子仍於百忙之中孜孜不倦,遍覽書籍報刊,悉心鑽研,終能深化出自己獨特的思想,此亦為稀有的一項才華。
「女性亦應追求經濟獨立,構築男女平等的關係才是理想家庭。」
「今日男性勞動時間過長,男性也應該參與育兒與家務。」
「若這個社會人人皆能就業,則可縮短工時,善用閒暇,享受多彩人生。」
「學習不止於學校,人應終生持續學習。」
晶子的文章,看起來不像書寫於「兩性共同參與社會」、「工作與生活平衡」、「終身學習」等詞彙與觀念尚未問世之年代,充分展現出非凡卓絕之洞察力。當時,因女性工廠勞動者增加,圍繞著改善惡劣勞動環境及經濟支援之「母性保護論爭」方興未艾。晶子於此論爭中與評論家平塚雷鳥與社會學者山川菊榮等展開辯論,唯其主張實在過於超越時代,以致討論難以真正切中論點。晶子理想中的社會制度及個人生活方式,當時能夠真正理解並深刻體悟者,恐怕寥寥無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