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與國民的創生
1864年,長州藩的政治狀況已是千瘡百孔。當年8月的蛤御門之變(譯註:亦稱禁門之變、元治之變)中,軍事力量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更失去了許多尊王攘夷派的領袖;接著,又遭到4國的艦隊砲擊,只好屈服。再加上來自幕府的討伐,也只能屈服。但是,
「面對此等重大危機之際,一名年輕武士登上了藩政的舞台,他可能是當時日本公認最傑出的軍事天才――高杉晉作。」
「高杉從1864年到隔年的1865年,完全識破幕府遠征軍的動向,痛擊幕府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威信。此時他所指揮的是『奇兵隊』,是高杉和麾下武將所募集並訓練的義勇軍,其革命性的要素在於,大多數的士兵和初級幹部,事實上都是由不屬於武士階級的富農、一般市民、以及必然帶有各種不同性格、傾向的浪人所組成。」
「奇兵隊打跑將軍麾下的封建式召集軍隊,率先證明了日本不只有武士才適合戰鬥,這個概念更從根本上否定了上一個世代的歷史和傳統,從此層面來看,奇兵隊正是1873年所實施的徵兵制度之先驅。其次,奇兵隊給予了無論是商人抑或富農等等屬於庶民階級的能人志士,一個發揮所長的機會,成功動員了他們的熱情,特別是購買現代武器所需的經濟援助,而且也創造出日本第一個現代軍事官僚的實例。換言之,這支長州的庶民軍隊是由貧窮武士、浪人、農民以及商人所組成,從一般市民獲得充分的資金援助,接受下級武士出身的年輕武士的指導;形成明治時期日本的政治及社會特徵的社會結構和交互關係,其縮圖正同樣地顯現在奇兵隊之中。」(赫伯特‧諾曼著,大窪愿二編譯《日本近代國家的成立》)
順帶一提,作者諾曼(E. Herbert Norman,1909~1957)是加拿大歷史學家、外交官員,年輕時受到馬克思主義的洗禮,戰前與賴世和(Edwin Reischauer)、都留重人、羽仁五郎等人皆有深交,美日開戰後,成為東京外交使館的館員,戰後獲GHQ(譯註:駐日盟軍總司令,SCAP,日本又稱General Headquarters)招聘,更曾擔任麥克阿瑟和昭和天皇會談時的口譯。此論文刊載於1940年,雖然他是知日派,但當時極力批判日本的軍國主義,此文出自他手,由此看來,他對高杉晉作幾乎是極力讚賞。
如同諾曼所指出,吉田松陰死後,長州藩藉由長州戰爭起死回生的種種變遷,都走在日本朝向明治維新的變化之前。而高杉晉作體現了整個過程。
長州的政治失控和自我毀滅
吉田松陰死後,隔年的1860年,發生櫻田門外之變,主導「安政大獄」(譯註:鎮壓尊王攘夷派和親一橋派的政治行動)的幕府大老井伊直弼遭到暗殺,以幕府的譜代大名為中心的舊體制派,瞬間威信盡失,雖然世間皆認為接下來天下將屬於主張體制內改革的一橋派,但也並未如此,動亂的主因在於京都朝廷,京都是進行政治鬥爭的主戰場,其後,長州藩成為動亂之源,而且是來自於吉田松陰的門下弟子。
打著「尊王攘夷」的名號,接近不平派的公家和各藩之中強烈反對幕府的武士,形成一股可稱為「尊王攘夷派」的巨大勢力。他們恣意地多次發布天皇的「攘夷」命令,或是針對反對派和外國人進行恐怖攻擊;在這個「攘夷」口號下陷入艱難處境的,正是幕府,由於井伊直弼被暗殺後,國內陷入一片混亂,而他們的目的是要更加擴大動亂,結果無論是「尊王」還是「攘夷」,皆淪為反對幕府的藉口。
對此,以孝明天皇為始,擔任將軍政治顧問的一橋慶喜、加上越前藩、薩摩藩、以及受命擔任幕府的京都守護職的會津藩等「幕藩體制溫存派」,一同計畫反擊。1863年9月(舊曆8月)的「8月18日政變」之中,驅逐了長州藩和親長州的公家(譯註:京都朝廷的貴族、官員),取回主導權。隔年的1864年8月(舊曆7月),長州藩的軍隊和各地親長州藩的浪人大舉上洛,攻入京都御所(譯註:天皇居住的皇宮),但被以薩摩和會津為核心的幕府軍所擊敗,這就是所謂的「蛤御門之變」,之後緊接著發生了4國艦隊砲擊下關的事件。直白說,這是多重政治失控導致的自我毀滅。
吉田松陰的門下弟子大多擔任長州藩的領袖,但是如久坂玄瑞、寺島忠三郎、入江九一、吉田稔麿等多人皆喪生於一連串的政變和蛤御門之變的激戰之中。是否應該將他們的「暴走」視為受到吉田松陰的影響?還是看作一種時代潮流?對此有許多不同意見,我們可以從吉田松陰的言行之中看到激進主義、積極行動主義的影子,但為了製造巨大動亂而屢次進行恐怖攻擊,卻也過於盲進躁動,最後的反擊行動更是有勇無謀。在他們行動之中看不到吉田松陰――他認為必須增廣國外見聞,付諸實行才能抵禦外敵――的種種見識;由於政治性煽動非常有效,但屢次濫用的後果,便是在煽動引發的事態中,作繭自縛,實在過於莽撞不成熟。最後,長州藩在1864年受到幕府的討伐(第一次長州征伐),淪落到投降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