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勸我「反攻大陸」的時代

在那之後,當然寫了碩士論文。論文以殖民地時期的臺灣共產黨為題,接受碩士論文口試的時候,擔任審查委員的故衛藤瀋吉老師提問:「謝雪紅戰後怎麼了?」謝雪紅當時從上海前往莫斯科,接受訓練後再次回到上海,是參與創建臺灣共產黨的女性領導人。我回答,謝雪紅二二八事件後偷渡到香港,之後進入中國解放區,組織臺灣民主自治同盟,並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創建,但之後在反右運動、文化大革命之中受到批判與迫害,後來據聞已恢復名譽。諸如此類的事情,當時已經可以得知,但我心想若繼續深入被追問,該怎麼辦,著實忐忑不安,但老師並未追問下去,我也順利地通過口試。之後才想到,也許老師想確認我是否不僅聚焦於臺灣共產黨直接相關的資料,而是廣閱周邊的資料後,才著手書寫論文。

另一件插曲是,那時由於我的粗心大意,忘記接受健康檢查,那是當時進入博士課程的必要手續,慌亂中趕緊接受檢查才沒事,不過之後聽說我的指導教授・故上原淳道老師,在研究所的委員會裡,為我的疏漏而低頭求情。現在想起仍是滿懷愧疚。老師雖然已經離世,仍想藉此機會向他致上深深的歉意與感謝。

在諸多狀況之中,我進入了博士課程,但對於博士論文的題目非常迷惘,有段時間罹患了自律神經失調。大學3年級前往中國旅行時認識的朋友,研習針灸居然成為了治療師,以友情價替我診療,這讓我努力突破難關,不久便開始著手進行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研究,最終延伸為博士論文。

應該同樣是在那個時候,某次參加完課堂討論會的回程中,同行的研究所前輩問我:「打算何時『反攻大陸』(轉換為中國研究)?」那是看見我進入了一個還無法掌握方向以及未來發展的領域,擔心後輩的前途,才有此話。我被這麼一問,心裡並未特別受到衝擊,只是聽完就發現,原來社會上的想法是這樣的啊,現在回想起來,更是感觸良多,長存我心。

那之後我依然無法「反攻大陸」,也沒有「反攻大陸」。經過那麼多年,已經忘記為何突然想起這件事。這麼說來,就想起蔣介石也無法「反攻大陸」。結果我的研究生涯,就成為研究臺灣的人生了。

標題圖片:本文筆者若林正丈先生(野島剛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