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作為性別認同障礙者

其實賈寶玉這個人,也非常地「酷兒」。合山究《《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日文原書2010年,中譯版2017年)這部研究論著裡引述當代醫學知識對《紅樓夢》進行考察,得出三個結論:一、賈寶玉便是現代所謂的性別認同障礙者;二、賈寶玉的人物原型是曹雪芹自身,而曹雪芹本身也有性別認同障礙的傾向;三、《紅樓夢》是作者「為了擺脫窮愁落魄的心理壓力」而寫的「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

把賈寶玉跟「性別認同障礙」(GID)做連結,這件事本身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只要在某種程度上對LGBT與酷兒理論、性/別理論有點知識的讀者,都不難做出這種聯想。我自己大學時重讀《紅樓夢》,也完全覺得賈寶玉根本就是個跨性別者。但即使如此,合山究老師在學術領域裡進行分析,並寫成一本研究論著,這功績仍是大的。最先以這個觀點閱讀《紅樓夢》的,既非台灣也非中國,而是一位日本學者,或許這也反映了如下事實:雖然今天的日本在性別平權與LGBT人權上逐漸落後,但至少對跨性別族群而言,2000年代的日本仍算是進步的。受到電視劇等流行文化的影響,「性別認同障礙」這個病名廣為日本社會所知;對於性別變更,日本也立有專法予以規範,這些都是2000年代的台灣和中國所看不到的現象。

合山老師的研究手法其實並非完美無瑕,最大的瑕疵是,他幾乎未曾參照酷兒理論與性/別研究的成果。他把「男性=陽剛」與「女性=陰柔」這種特質太視為理所當然,認為賈寶玉「絲毫沒有表現出男性本能之應有的性衝動」,由此聯想到性別認同障礙。在文本驗證的過程中,他也無條件地信任精神醫學的權威性,把「性別認同障礙者」當成客觀且均一的存在,這種前提也大有問題。他採用的研究手法,是把日本的《性別認同障礙診斷治療標準手冊》裡提到的「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症狀」當作絕對指標,自己來當精神科醫生,對賈寶玉的言行舉止進行觀察,並做出診斷。

然而回顧歷史,我們知道,許多精神疾病其實都並非客觀的存在,而是與時代一同被「建構」出來的──特別是那些與「性」有關的「異常」,更是如此。曾經,同性戀也被當成是精神疾病的一種,後來在1990年除病化;性別認同障礙這個病名也在2018年從精神疾病列表裡刪除,更名為「性別不安」或「性別不一致」這種「狀態」。換句話說,對於所謂的「男性特質」、「女性特質」乃至精神醫學的權威性,合山老師應抱持更加懷疑的觀點,而不該毫無批判地照單全收。

除了研究手法上的瑕疵之外,合山老師的論著中,有些結論也令人無法首肯,比如他把賈寶玉有時會進入瘋癲狀態、受到佛道二教吸引,以及小說中未出現正式名字(寶玉是乳名)等現象,全都試圖以性別認同障礙加以解釋,這未免太過牽強附會。另外,合山老師主張「曹雪芹也有性別認同障礙的傾向」,這也僅是推測(雖然這樣的可能性無法否定);至於「《紅樓夢》是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這個結論,也不能輕易相信。如果說曹雪芹真的是為了「擺脫窮愁落魄的心理壓力」而企圖把《紅樓夢》寫成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那他大沒必要寫出大觀園的傾頹與崩壞;再者,僅僅為了安慰自身而寫的小說,恐怕也無法成為文學史上的最高傑作。

不過,若問賈寶玉是否真的是性別認同障礙者,或者至少擁有性別不安、性別不一致等傾向,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也就是說,《紅樓夢》可以說是一部以生理性別與心理性別不一致的人為主角,所寫就的規模洪大的酷兒小說。

推薦大家讀《紅樓夢》

與《三國演義》和《西遊記》等好懂易讀的故事不同,《紅樓夢》對日本讀者而言相當難以閱讀,這點不難理解。就算閱讀日文翻譯,面對那些晦澀的古文詩詞、古代的器物制度,乃至為數眾多的登場人物,讀者大概很難不感到挫折。即使如此,《紅樓夢》依舊有花上時間、好好一讀的價值。

或者讀者也可以先從電視劇下手──《紅樓夢》在華語圈電視劇已經不知道拍過多少回。87年央視版、96年華視版,以及2010年的新版紅樓夢,都很值得一看。

標題圖片:《紅樓夢》譯本(岩波書店)(左)和《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汲古書院)(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