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的城市爭奪「官」的利權

形成強大有力、效率良好的地方行政體系後,橋下徹和大阪的選民想做什麼呢?杜絕大阪市政府的濫用經費問題後,大阪的經濟規模並沒有擴大。歸根到底,「大阪都構想」只是意味著在地方行政框架內糾正過去的功能不全問題,即僅僅意味著獲得了推行政策的工具。那麼獲得這種工具後想要推行什麼政策呢?

大阪存在的問題是歷史性、結構性的問題,需要的不應是追求過去那些榮耀和繁榮的政策。再重申一下,無論是在地緣政治方面,還是在經濟和國內政治方面,大阪未來都不可能被賦予任何特權或優待。不要抱有與東京爭霸那樣愚蠢的幻想,必須堅持思考本地區和居民如何憑藉自身力量在世界上生存下去的這種思維方向,如果政策不具有促進、輔助實現該目標的屬性,那麼該政策就沒有意義。

過去,大阪是一個不依賴於「官」的、「民」的城市,從近代到近年來始終保持著繁榮。這種繁榮並非任何人的施捨,而是過去從農村地區兩手空空來到大阪這個大城市的老一輩大阪商人們白手起家,通過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創建起來的。以前在大阪,人們將「官」視為絆腳石的意識非常強烈。現在的人們沒有去想由「民」自己開拓這個城市的新方向,而是將「官」的資金再分配問題視為了「歷史性的改革政策」。在狂熱於此的選民身上,我們看不到過去那種大阪商人的形象,而只能看到除蠶食祖先遺產外別無本事的「沒落商家遊手好閒的敗家子」形象。在只有「大阪都構想」才能調動選民的階段,大阪問題似乎進入了死巷子。 

日本的地方墮落問題的象徵

橋下徹這7年之所以未能觸及這個大阪問題的本質,與其說是因為達到了橋下本人的極限,莫如說是達到了大阪選民的極限,達到了日本政治體系的極限。對於從政治圈外異軍突起的橋下徹而言,政治資產只有選民的支持,他成功利用了選民對大阪市政府欺詐行為的不滿和希望重振往日輝煌這樣一種毫無根據的夢想。說白了,除了喚起選民的卑劣情緒外,他沒有別的實現政治目標的方法。而且,即使最大程度地利用了上述情緒,但僅僅是工具獲得手段的「大阪都構想」依然以微弱差距遭到了否決。日本的政治體系本身能夠向統治體系和生存戰略瀕臨危機的地方展示出來的也只是爭奪固定名額中的議席和預算這樣一種戰術。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說起來,日本從12世紀末以來就具有極為強勢的地方分權傳統。為了應對工業革命後的全球主義,明治維新拉開帷幕,中央集權化得以加強,實際上時至今日,這一方向性始終沒有改變。筆者採訪過曾擁立橋下徹競選知事的堺屋太一,向他討教了其中的微妙之處。堺屋先生說自己作為通商產業省官員參與策劃大阪世界博覽會時,曾有該省上層在辦公樓內抓住他的領帶逼迫他撤銷策劃,他通過這樣一個軼聞向我解釋了霞關(指代中央政府——譯註)的真實想法:敵視一切有悖於集權及中央統制這種從戰時一直延續到戰後的國策的行為。

近年來,實際上中央政府在表面高呼「地方振興」,從自己的預算中下撥資金,用錢哄著地方,另一面又任由歷史上的「自立地方」自然消亡。地方也形成了一種深信生存之術是中央恩賜之物的依賴體質。源賴朝開闢鎌倉幕府以來的日本地方自立的傳統與精神已在戰後中央的預算紅包政治下實實在在地發生了墮落。

橋下和堺屋的7年是對這種趨勢發起的挑戰。針對作為政治家的橋下,人們褒貶不一,而筆者認為,拋開結果不說,能夠走到這一步就已經是值得肯定的挑戰者了。誠然,橋下徹的政治手法是徹頭徹尾的投機主義,其主張則帶有民粹主義(populism)色彩。但日本的現實情況是病灶已經擴大到了若不這樣做就毫無效果的地步。

話雖如此,但多虧了橋下這7年,使得「已經淪為靠人施捨的沒落商家子孫」的大阪選民應該也已經隱約明白了只有主動行動起來才能改變現狀的道理。作為一個大阪人,我期待大家的觀念能夠更進一步,樹立「像祖先那樣兩手空空地被扔到世間(世界),憑藉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這種意識。在這個意義上,大阪的問題可謂是除首都圈以外的日本其它所有地區共同面臨的「地方問題」的象徵。

標題圖片:「大阪都構想」經居民投票遭到否決後,大阪市長橋下徹舉行了記者會(圖片提供:時事通信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