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便利超商人》中看假面具下的「正常」
我在東京市中心開了一家精神科診所,每天都要面對憂鬱症和心身疾病患者。但是,初次見面時多數人都不會流露苦悶或悲哀的表情。只有剝掉他們身上披的「正常」外衣,才能看清病症所在。

我之所以思考這方面的問題,是因為讀了最近獲得芥川獎的小說《便利超商人》(村田沙耶香著),書中講述的就是一名述情障礙患者的故事。女主角古倉惠子18年來一直在同一家便利商店打工,故事就是通過她的視角展開的。她日常生活的要領,是遏制自己固有的感覺,停止思維判斷,只去模仿周圍那些在她看來中規中矩又時尚的女性(主要是同事)的舉止和喜好,把它們拼湊調和在自己的生活中。這是順應周圍環境的一個既方便又有效的方法。早上稍許提前幾分鐘來到店裏,在換上工作服的瞬間,她便搖身變成了「便利超商人」,按照店裏要求的規矩和做法度過規定的工作時間即可。女主角兒時個性突出,言行舉止常常被老師糾正,是個讓父母歎息連連的孩子;如今對她來講,能把自己隱藏在工作服下是求之不得的。
然而,當她意識到自己在便利商店打工已經18年卻依舊是個單身,這本身就說明自己很可憐時,她開始感到焦慮。這時,惠子遇到了一個猶如自己鏡像般的男同事。這個男子認定自己遭到社會的迫害和排斥,所以從沒有想過要看似「正常」般地去生活。他很快被便利商店解雇,惠子讓他住到自己的公寓裏。乍看起來他們是很般配的一對情侶,但二人卻各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努力工作的惠子覺得有個男朋友很體面;而對於毫無工作願望的這個男子來講,惠子為他提供了一個遠離殘酷現實社會的避風港。可是,他們的同居生活摧毀了惠子18年來建構起的內心平衡。
這是因為同居的男子刻薄言論,戳穿了惠子內心的虛無。而惠子此前一直極力否認的便是這一點。在此稍加解釋,所謂「否認」,是在無意識中採取的一種原始的內心防禦機制,問題或任務就擺在面前,任何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唯有本人視而不見。從他人的角度來看,處於這種狀態的人大概是相當幼稚奇怪的。
惠子認清了自己的現狀,於是辭掉了「便利超商人」的工作。但是,失去便利商店工作的惠子,她的生活就只剩下鑽進被褥中睡覺了。我把這種狀態稱作「被褥依賴症」,這正是從物質(藥物或酒精)依賴症到性愛依賴症等所有成癮癖好的根源。或者毋寧說,無論是成癮還是「普通的習慣」,都是為了逃出這種泥沼而做的絕望努力。
小說最後以皆大歡喜的形式結束。惠子重返便利商店工作,但讀者卻很難開心一笑了之。因為大部分讀者都注意到了女主角身上表現出的對職場的過度適從及其與內心虛無感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