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史之志」
由於這樣的緣故,我對於葉先生如何度過他的戰後歲月,更加廣闊地說,對於臺灣抗日知識分子的後殖民歲月是何種面貌的問題,突然生出了莫大興趣,因此四處搜集、閱讀葉先生戰後的著作和家人所整理、公開的日記與書信,以及林獻堂等相關人物的資料。
在研究過程中得知以下兩件事情。第一是葉先生抱持著一種意志,希望能書寫自己曾生活經歷過的臺灣同時代史,其後終於在前述的《臺灣民族運動史》中,實現了這個長久以來的心願。他在1930年代後半已胸懷大志,欲著述自己從事,並且親眼見到臺灣人殖民統治批判的政治社會運動的歷史,但之後的戰時體制造成書寫的限制,而戰後初期的228事件等動亂,也讓人無法安心書寫歷史,但他卻未放棄這個意志。
我在自己的論文裡,以「述史之志」稱呼這個意志。若翻開他寫給長男的家書,從戰後長年任職的彰化銀行退休之際的1965年,引用他自己的話,志在書寫「自傳」、「先賢印象記」、「臺灣政治運動史」以及「國民黨統治下二十五年史 」這4個歷史敘述。「自傳」和「先賢印象記」以數篇歷史文章的形式收錄在某些雜誌裡,之後集結成他的隨筆文集,而「臺灣政治運動史」就是之後出版的《臺灣民族運動史》。
「國民黨統治下二十五年史」則未能實現。當時還是必須在國民黨版本的中華民族主義框架下,才能提及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年代,進入1970年代後,稱為「黨外」的反對運動逐漸活躍的政治情勢下,才開始出現對此狀況的挑戰,《臺灣民族運動史》也可以說是推動了某種形式的挑戰,即使如此,這本著作或許必須符合國民黨的反共政策,幾乎完全沒有提及1920年代抗日運動中的左派。在如此狀況之下,若要書寫直接談及國民黨統治的「國民黨統治下二十五年史」,得面臨莫大的政治阻礙。不過在葉榮鐘日記裡,留下了新詩、漢詩各一首,可以讓我們一窺深藏在這個意志底下的心境。
●1970年10月25日(新詩)
但願這是一場惡夢 一覺醒來月白風清 無恥與殘虐隨風消失
歧視與壓迫化於無形 憤怒不再動我的心火 醜惡不再污我的眼睛
●1971年10月25日(七言絶句)
年年此日最傷神 追悔空教白髮新 送虎迎狼緣底事 可堪再度作愚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