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海共鳴的文學

若說《那些年》是臺灣年輕人青春耀眼的「光」,那當然也存在強烈的「影」。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2017年2月在臺灣出版後便成為話題,4月作者林奕含死去後更是受到矚目。接到翻譯委託的那個夏天,我一如往常地詢問北京的友人「最近讀了什麼書覺得好看?」,大家都異口同聲地回答《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當時這本書簡體字版還沒出版,就已在北京形成話題,許多人透過網路了解內容,並從臺灣買回,某位著名女性作家還特別推薦我一定要讀。

2018年年初出版的簡體字版,直到2019年下半年在北京的書店仍名列暢銷榜單,並陳列在顯眼的位置。可見即便隔著一片海洋,即便政治、經濟體系的不同時常造成彼此的摩擦與反感,文學仍會產生共鳴。

初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時,那文章絕稱不上平易近人,卻美得深深吸引了我。閱讀過程中,我多次感到呼吸困難,幾欲闔上書本,翻頁的手指卻停不下來,日語譯文一句接一句浮現腦中。我無法克制想翻譯這本書的衝動,然而重讀時卻害怕了:「這本書真的有辦法翻譯嗎?」

首先,書裡的主詞會不斷改變,例如「房思琪」、「她」等第三人稱敘事,會突然變成以第一人稱「我」來講述第二人稱「你」,接著視角又轉換為「老師」、「李國華」、「他」等多種主詞,其後出現的「我」指的卻又不是房思琪而是李國華……如此這般,敘事觀點運鏡般的轉換極為巧妙。本來,英文或中文裡頻繁出現的人稱代名詞在日文裡經常省略,因此翻譯為日文時必須將原文重複出現的「我」或「他」、「她」進行適當的刪除,或是置換成專有名詞,否則讀來便會冗贅煩擾。然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裡第一、二、三人稱轉換頻繁,要刪除或置換都相當困難,結果幾乎全依原樣保留。剛開始我也為其人稱的複雜程度感到困擾,但回想起來,這故事既能讓人主觀感受,也能讓人客觀觀看,因而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原因之一或許便是視角的運用轉換吧。 

這本書的故事令人難受,幾至無法呼吸,閱讀時我好想問房思琪,問作者林奕含:「為什麼?」就算她無法回答也沒關係,我好想把她拉近身前,緊緊擁抱──但這卻已永遠無法實現,徒留那股難受心緒,令我坐立難安。懷抱著這股悲傷心緒,望著自己已伸不出的手、反芻自己已到不了的話語,恨自己竟如此無能為力的人,想必不只有我而已。除華語圈之外,讀過韓文版的韓國讀者,以及日本讀者,想必許多人都會有相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