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陶女士之墓

1973年初訪臺之際,曾二次前往臺中拜訪楊逵。首次拜訪是由河原功先生帶領。根據他的『臺灣渡航記』,3月6日下午約3點拜訪「東海花園」。先在臺中市內搭公車,沿著中港路──當時剛開通不久,異樣地寬闊卻塵埃滿天──前進,在東海大學站下車,進入大學正門對面一側,未久便抵達了東海花園。結束12年的牢獄生活後,楊逵借錢買下荒地,與妻子葉陶一起開闢農園,栽植觀賞用的花卉以維持生計。

東海花園的農園,1973年3月(筆者攝影)
東海花園的農園,1973年3月(筆者攝影)

楊逵在1970年失去了長年一同艱苦奮鬥的妻子,與孫女楊翠同住,當時楊翠還是小學生。此外還有一人,名叫凃龍西,他是楊逵在火燒島上的「難友」(同為政治犯,一起度過牢獄生活的友人),好像當時住在東海花園幫忙農作。根據河原功先生的『臺灣渡航記』,談話之際楊逵帶他繞了花園一周,我想話題應該都是關於楊逵先生在戰前的文學活動,河原先生便是為此前去訪問。當天好像是楊逵先生邀請我們共進晚餐,還請我們喝了金門高粱酒。

第二次則是我獨自一人前往拜訪東海花園。當時從臺中先到南部,再繞往東部,從花蓮搭乘公車,通過橫越中央山脈的中部橫貫公路,再回到臺中時,我再次前往東海花園。手上只留下僅有日期、行程與會見人士名字的簡單筆記,第二次的拜訪是在3月14日。記憶中當時也是待到晚餐時刻,楊逵先生又招待我喝了金門高粱酒。

大人們喝酒時,一旁的楊翠開始背誦地理課本的內容,「我國最長的河流是長江」。日後仍明確地記得此事的理由在於,或許有可能是因為我在一旁聽著背誦聲,突然理解到這就是大家常說的當時正在實施灌輸「大中國」意識的教育。楊翠的課本裡面記載的「我國」,指的是包含中國大陸和臺灣的「中華民國」。

當時與楊逵先生談了什麼,記憶裡不太明確,但我尚且記得好像問了未來臺灣該如何是好這樣模糊的問題,對此,楊逵先生先談及臺灣女工的生存處境後,回答還是希望能實行社會主義。如同之前的連載所述,由於是在戒嚴令時期拜訪前政治犯,戴國煇先生在我啟程來到臺灣前也曾叮嚀,所以當場便有意識地不做筆記。但不僅當時,回國之後在記憶尚存之際,亦未留下詳細的筆記,讓人相當懊悔。

大概是第二次拜訪東海花園時的事情,楊逵帶我去看他妻子的墳墓,我手上還留有照片。楊逵是一位寡言沈默的人,對於葉陶女士的事情他當時也並未多談,但從他當下的神情樣貌,讓我感受到一種當時無法言喻的感覺。不過現在我的年紀已經超過當時的楊逵先生,重新拿起照片觀看,讓我不禁暗自推測,在年老的農民運動者、文學家的心中,深藏著對於亡妻的愛惜之意。葉陶女士過去曾與楊逵先生同遭逮捕入獄,又在戰後等待著長期入獄的丈夫獲釋歸來,同時還要養育子女,在這些艱苦歲月的最後卻先離世。

站在葉陶女士墳墓前的楊逵先生,1973年3月(筆者攝影)
站在葉陶女士墳墓前的楊逵先生,1973年3月(筆者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