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史上第一座被投下核彈的城市──廣島,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決定敗戰的首要事件,其日文發音「Hiroshima」成為日本人從小耳熟能詳之詞,也是臺灣乃至世界認識日本及理解二戰的關鍵之地。以日文進行創作的臺灣作家李琴峰,坦言「既非核爆受害者,也未曾經歷戰爭,不過就是個路過的旅人」,透過其視點寫下首次造訪廣島的所感所想。
一無所知的廣島
10月中旬的廣島,晴空萬里,秋高氣爽,天空藍得澄澈,雲朵也純白如絲棉。夏天還留著些許餘韻,陽光刺眼得有些不似秋天,毫不保留地成片灑落,白天穿一件短袖衣服也已充足,氣溫恰到好處,既不熱得使人冒汗,也不涼到需要外衣。如此適合觀光的天氣,實在罕見。
從未到過廣島的我,理所當然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廣島曾是重要軍事基地,是被六條河川環繞的水鄉澤國,至今仍有路面電車行駛,舉世聞名的世界遺產嚴島神社也在此處──這些都是旅行前做功課時才獲得的知識。此前我對廣島的唯一印象,不外乎這是一座曾遭核爆的城市,如此而已。就連核爆的相關知識我也記得不甚清楚,若有人問我廣島和長崎誰先被炸,或是兩者的地理位置如何,我還真沒信心能正確回答。過去或許曾查過相關資料,但這些與眼前生活無關的知識,總是時間一過便逐漸淡忘。總而言之,在旅行前,我對廣島幾乎可說是徹底無知的。
「原爆ドーム(原爆圓頂屋)」這個日文詞倒是認得。仔細想來,這個與「東京ドーム(東京巨蛋)」、「台北ドーム(臺北小巨蛋)」長得頗像的詞本身就有些奇妙,不知道的人看到這詞,腦中浮現的恐怕是像巨蛋球場那般宏偉的建築物。我就是如此──我本來還以為,那是一棟展示核爆相關資料的圓頂宏偉建築,所以才叫做「原爆ドーム」的。唉,多麼無知。
各位看官請容我辯護幾句:最初得知「原爆ドーム」這個日文詞,是高中時代上日文補習班時學到的。當時我參加旅行團到北九州旅遊,日文老師聽說了,便問我都去了哪些地方,我以蹩腳的日文回答「原爆」後,老師便反問:「是原爆ドーム嗎?」,這便是我認識這個詞的契機。也就是說,就連當時的日文老師也把位於九州北部長崎的原爆資料館,與位於廣島的原爆圓頂屋搞混了。受到她的影響,十幾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去過的長崎原爆資料館,就是所謂的「原爆ドーム」。我們對於語言詞彙的誤解,若沒有機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那錯誤往往便會一直跟隨著我們,實在令人可怖。事實上,長崎的原爆資料館就真的有個圓形屋頂。
在長崎原爆資料館都看了些什麼,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唯一還有印象的就是著名的和平祈念像,以及到處裝飾著的千羽鶴(紙鶴)。畢竟那趟旅程距今已經十多年,又是匆匆忙忙走馬看花的旅遊團行程,加上以我當時的日文能力,館內的解說牌肯定也是看得一頭霧水。找了找當時的照片,資料館內的照片一張都沒有,大概當時館內是禁止拍照的(我還算是個守規矩的好小孩)。所以旅行廣島時我並不具備什麼背景知識,正因如此,才留下了深刻印象。
要寫廣島核爆,並不容易,畢竟作為人類史上第一座被丟下核彈的城市,過去已經有無數核爆受害者,以及其家人、遺族、後代,以各種形式將核爆體驗記錄下來,傳承至今。而我既非核爆受害者,也未曾經歷戰爭,不過就是個路過的旅人,這樣的我對於廣島核爆,不論如何書寫自身感觸,看在相關人士眼中,只怕仍免不了冒昧陳腐之譏。然而,看到原爆資料館裡展示的種種悽慘哀切令人不忍卒睹的資料時,能夠無動於衷而全無感觸的人,恐怕仍在少數。而不巧地,作家正是一種不將感觸化做文字寫下便不願善罷甘休的麻煩生物。對於核爆,今後我大概也沒其它機會寫了,所以還祈各位看官,恕我撰此一文。
親眼看到原爆圓頂屋,我才了解那並不是「展示著核爆相關資料的圓頂宏偉建築」。那本是一幢名為廣島縣產業獎勵館的建築,核彈投下時,這幢建築離爆炸中心很近,卻未完全毀壞,建築中央的圓形屋頂骨架及周遭的牆壁殘存了下來。後來戰後復興期間,圓形屋頂骨架聳立在一片焦野之中,相當顯眼,不知何時開始,當地居民便習慣稱之為原爆圓頂屋。也就是說,原爆圓頂屋是被核爆破壞的建築的殘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