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的身分認同

我還想補充一點,那就是鄧麗君的一言一行,都有助於日本人去思考亞洲尤其是華人社會的多樣性問題。

她在日本出道是1974年。那是日本和中華民國斷交,並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恢復邦交2年之後的事情。早已成為臺灣、香港和東南亞巨星的鄧麗君,特意以新歌手的身分挑戰日本市場,也許是因為她意識到,如果不能在市場規模和水準都更勝一籌的日本獲得成功,就不算真正的亞洲巨星,接下來進軍世界市場也就無從談起。可是,在當時的日本民眾看來,鄧麗君的出現,不過是日本又多了一個亞洲來的撈金歌手而已。

1979年,鄧麗君因使用印尼護照進入日本而被「驅逐出境」。這就是所謂的「假護照風波」。這一事件的背景因素,是外交上處於孤立地位的中華民國的存在,但大多數日本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到了1982年前後,隨著改革開放政策在中國的推行,鄧麗君逐漸成了「紅人」,甚至流傳著這樣一句順口溜:「白天聽老鄧(鄧小平),晚上聽小鄧(鄧麗君)」。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和清除精神污染運動」中,鄧麗君的歌曲《何日君再來》首當其衝,受到猛烈攻擊。這些事情被日本媒體報道後,日本人改變了對她的看法,並開始把注意力轉向她內心複雜的身分認同上。

在中國最有影響力的文化人中排名第一(圖片提供:著者本人)

旅居巴黎

1984年,鄧麗君重返日本歌壇。從1984年到1987年的4年期間,她相繼發行了《償還》、《情人》、《我只在乎你》、《別離的預感》,每張唱片都大獲成功,連續3年奪得日本有線大獎、全日本有線放送大獎兩個獎項的冠軍。1985年,她還實現了多年的夙願,參加了NHK紅白歌唱大賽。

就在日本演藝活動接近頂峰的時候,也許是鄧麗君對自己長久以來的藝人生活產生了疑問,她忽然宣布除錄製唱片以外停止所有演藝活動。對於這一點,鄧麗君最小的弟弟鄧長禧解釋說,是「因為長期的演藝生活令她感到倦怠」。不過,我想大概是在日本發行唱片獲得巨額版稅,使鄧麗君在生活上有了餘裕,於是她開始探索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她的一個夢想就是在自己父母的出生國舉辦演唱會。但是1989年發生的天安門事件,令這項計劃受挫。隨後,她突然將自己生活的據點從香港轉移到了巴黎。

1991年,我有幸獲得機會,採訪了旅居巴黎的鄧麗君。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時她說,現在我住在巴黎,絕不是逃避,而是在為「有朝一日能回到民主化的中國」做準備。

身為「華人」的覺悟

作為在臺灣出生的第二代外省人,鄧麗君很長一段時間都夾在祖輩的國家和自己的出生國之間,為自己的身分認同問題而苦惱。不過,在她旅居海外之後,她似乎逐漸把自己定位在與國籍無關的「華人」的位置上,將中國的傳統文化認作為自己的精神支柱……。鄧麗君一直懷著這樣一個夢想:將來的某一天,在天安門廣場舉辦一場慈善音樂會。她說,為了這個夢想,她一直在不懈地努力,堅持練聲,學習作曲,不斷接觸新的音樂,以激發自己在創作和歌唱中的活力。

1993年,鄧麗君來到久違的日本,在出演的電視節目中,她說:「我是中國人(Chinese)。無論生活在哪裏,無論身處世界的哪一個角落,我都是中國人。」從她的話語中,我們日本人似乎能窺見出中國、臺灣、香港的人們,以及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華人們的心情吧。這句話,也許是她最想說給那些淹沒了天安門廣場的祖國的歌迷們聽的吧。

鄧麗君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僅僅是一位流行歌手。她將日本的流行歌曲推廣至整個亞洲,她用歌聲將日本和整個亞洲連接起來。鄧麗君讓我們了解到不同社會的深刻與複雜——她出生的臺灣,祖輩的國家中國,以及她終生熱愛的香港。日本歌迷會永遠銘記她那天鵝絨般溫婉柔美的嗓音,她那如焰火般絢爛美麗的短暫人生。

(寫於2015年5月28日)

標題圖片:UNIVERSAL MUSIC JAPAN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