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的完成與自殺融為一體
按創作筆記來看,三島捨棄初期構思,開始思考現行的《天人五衰》大綱,是1970年3、4月時的事。同時從三島事件的判決紀錄來看,也可得知他們開始具體策畫闖入市谷,也是同時期的事。換句話說,《豐饒之海》故事大綱從美好結局轉變為悲傷結局的時期,與三島決意赴死的時期,正好是相疊的。
這個事實究竟意味著什麼?1960年代正值日本高度經濟成長期,三島也參與電影演出、照片登上雜誌封面,看起來相當享受這個時代。但這些都只是表象而已。伴隨著日本社會的大眾化,大家的價值觀漸漸趨向統一,看起來雖然自由,實際上大家都懷抱著類似的生活情感,三島身在其中感到相當窒息。作為小說家,在1956年發表《金閣寺》之後,《鏡子之家》(1959)、《宴後》(1960)等作品都未得到充分的評價。繁邦年老之後重複著愚蠢行為的《曉寺》,以及冒牌轉世者四處乖張的第四冊的故事大綱,這種灰暗色調正確地反映了三島所看破的時代真相,以及活在其中的痛苦。
即使如此,原本讓繁邦遇見真正的轉世者並迎接幸福死亡的結局草案,顯示了三島其實還相信著生命的可回復性。如此想來,結局構思的反轉或許也就意味著三島最終捨棄了這種可能性。三島肯定是這樣想的:與其在《豐饒之海》第四冊提出一個壓根就不存在的救贖圖景,不如勇敢地寫下眼前現實的可怖。那麼,究竟是什麼事物讓三島做出如此決定呢?這個提問等於是在叩問三島自殺的理由,有好幾個論點可開展,本文無法具述,僅在此提出一個大眾極容易忽略的歷史事實。
這個事實就是,大阪在1970年3月15日舉辦了世界博覽會。這次世博與1964年的東京奧運並列為日本戰後復興的頂點,但在三島看來,這些都不過是虛幻的表象,三島自覺必須把這種光明圖景的假象給徹底剝除──這就是《天人五衰》的中心思想,而同樣的問題意識,也形成了三島對時代進行死諫的原點。自身之死與作品的完成,對三島而言,這兩者是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