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正義尚未起步的小蔣國葬
相較於歷史與南北地緣疏遠的老蔣總統,人稱小蔣的蔣經國,在成為總統之前,以穿著素色夾克在民間走透透的親民形象,感覺就不是世界偉人那麼巨大了。我曾經與弟弟在臺南延平郡王祠寫生時,恰好遇到時任行政院長的小蔣來訪,小蔣一時興起,拿起弟弟的畫筆,在圖畫紙塗了幾下,新聞攝影機瞬間靠過來搶鏡頭。電視新聞畫面出現時,我穿著拖鞋奔出籬笆門,對著與鄰居閒聊的母親大喊,「弟弟的圖」,母親誤以為弟弟吐了,母女兩人就這樣在巷子裡狂奔。那是我與後來成為蔣總統的小蔣之間最近的距離。
臺灣在兩蔣時期的總統選舉,沒有全民投票,只需由位在陽明山中山樓召開的國民大會代表鼓掌通過即可。老蔣過世之後,由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製播,以當時僅有的無線三臺共同聯播的方式,推出好幾系列的愛國反共影集,包含主題曲旋律一出就讓小孩感覺顫慄的《寒流》,該劇剪輯成電影版《香花與毒草》,甚至在香港上映。劇情之中極其負面反派的共產黨,非常符合那時國民黨政府所言的竊據中國領土的「共匪」形象。
第二場國葬,也就是小蔣總統過世的1988年,我已經從大學畢業,得知消息的當晚,與一位好不容易才取得部隊休假申請,從金門返回臺灣的學長在臺北永康街一家川菜館碰面,學長說他那次假期遇到國喪,甚麼娛樂都被禁止了。當時已經解嚴,兩岸也開放探親,我工作所在的大樓與國民黨淵源頗深,大廳還設置靈堂,但是公司有不少同事是黨外支持者。我對小蔣總統過世的國喪記憶,並沒有第一次國喪來得深刻。
兩岸開始交流的九零年代末期,因為工作關係,到新加坡參加一場研討會,當時臺灣學員在晚宴與上海學員同桌,酒酣耳熱之後,話題談開了,提到戒嚴時期的國語課本讀到同名同姓小明或是小華,一個在臺灣過著幸福生活,一個在中國啃樹皮。沒想到上海學員相當吃驚,說他們小時候也讀過同樣文章,只是啃樹皮的是臺灣的小明或小華。我們說政府教育我們稱共產黨為共匪,稱毛澤東為毛匪,上海學員則說這麼剛好,他們也指稱蔣氏父子是蔣匪。
曾經跟一位個性爽朗的主管共事過,某次聚餐之後去了KTV,喝醉的主管在酒精催化之下,跌坐路旁吐露心事,提到他在當兵時與外國朋友通信,用英文寫了一段老蔣國葬猶如一場猴戲,沒想到該信件經由軍方檢查,認定他思想有問題,從此他無論報考研究所或公務人員考試都遭到刁難,講到這段心路歷程,竟也悲從中來,忍不住落淚。那個深夜的臺北街頭,雖然已經解嚴,距離白色恐怖已有段時日,但是轉型正義的路尚未開始。
也想起老蔣過世之後,那個艱難版本的總統蔣公紀念歌,到了我就讀中學時期,一場校內獨唱比賽,奪下冠軍的正是選唱這首歌的同班同學。很多年以後,我們談起這件往事,同學後來成為臺灣獨立意識很強的人,直說這種事情就不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