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走向父系,等同於「中國化」

對於日本的身分認同究竟何在一問,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答案。江戶時代的本居宣長、平田篤胤等國學者,將「大和心」視為與受中國文化影響的「唐心」相對的概念,並強調日本有別於中國,「女性一系也可自成一脈」,正是日本的傳統。相較之下,基於儒學立場的水戶學則主張澈底採行父系制度。過去一直被視為「天皇」(首位女性天皇)的「神功皇后」(*6),也是由水戶學者提出應改列為「皇后」。明治維新後,對政府較具影響力的是水戶學,因此《皇室典範》最終將過去並不存在的「由父系男性繼承皇統」明文訂為規則。此外,對於亟欲提升軍事力量等國力的近代國家而言,「男性天皇」也正符合所需。明治天皇一改江戶時代以前典雅的日式裝束,換上西式軍服,以騎馬的形象示人,成為大日本帝國的人格化象徵。

一個社會的身分認同並非單一且一致。從親族結構所呈現的基層結構,到後來受到大型文明的影響,再到近代國家形成過程中的重新建構,不同時代所留下的社會特徵彼此交疊、相互影響,共同形塑出一個社會的身分認同(*7)。

如今各國的「保守派」,往往傾向從與宗教相連的大型文明中尋找自身的身分認同,但令人憂心的是,這些文明幾乎無一例外都採取父系制度,也就是帶有男尊女卑的色彩。日本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因此才會將前所未有地強化皇室父系繼承的制度正式納入法律。然而,對日本這種位於文明邊陲的國家而言,這卻形成了一種兩難。皇室進一步走向父系,等同於「中國化」,也意味著在當前動盪的世界秩序中,主動將自己定位於「中國文明圈」。日本從中國文明吸收了筷子、豆腐、漢字、文學等許多事物,但這並不代表連男尊女卑與專制統治在內的一切都想全盤接受。與其單純以「文明圈」來界定自身,不如將目光轉向自身社會中多層次的傳統,並意識到在不同層面上,也可能與不同的國家群體有所連結。面對如今世界秩序重新洗牌的時代,這樣的思考方式,或許更有助於日本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標題圖片:出席新年一般參賀的愛子內親王殿下、佳子內親王殿下與悠仁親王殿下,2026年1月2日,皇居.宮殿(產經Visual)

(*1) ^ 黑須里美、落合惠美子〈人口學制約與養子〉,收錄於速水融主編《近代轉型期的家庭與歷史》,Minerva書房,2002年。

(*2) ^ 坪內玲子《繼承的人口社會學——誰繼承了「家」》,Minerva書房,2001年。

(*3) ^ 義江明子《女性天皇的古代王權史》,筑摩新書,2021年。

(*4) ^ 埃瑪紐埃爾.托德《家庭制度的起源》,藤原書店,2016年(原著出版於2011年)。

(*5) ^ 落合惠美子〈亞洲的多層次多樣性——從性與性別來看〉,收錄於落合惠美子、森本一彥、平井晶子主編《亞洲的家庭與親密圈》第3卷,有斐閣,2022年。

(*6) ^ 第14代天皇仲哀天皇的皇后、第15代應神天皇的母親。據傳在仲哀天皇去世後,她曾統治日本長達69年,直到兒子即位為止。明治時代仍有將其視為第15代天皇的說法,但在大正15年(1926)頒布《皇統譜令》後,正式從歷代天皇中除名。此外,關於神功皇后在歷史上是否確有其人,至今仍有不同看法。

(*7) ^ 落合〈亞洲的多層次多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