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賀金箔通訊錄與法隆寺寶物書籤

等到我開始進入職場工作,跟日本公司以英文傳真往來,偶爾見面互訪,也跟父親一樣,收到來自日本的禮物。

日下先生是當時往來頻繁的業務聯繫負責人,大約三十歲前後,公司在御茶水站附近。由於英文溝通能力很強,每年夏天跟年底合約更新期間,日下先生都會隨部長來訪,主要就是擔任翻譯的重要任務。早期網路還未普及,僅能靠傳真機聯繫,經常一早上班,看到傳真接收時間顯示為深夜時段的日下先生來信,可見那時的深夜加班,似乎是常態。

日下先生曾經餽贈一份珍貴禮物,來自東京國立博物館的設計,以法隆寺獻納寶物灌頂幡的部分復刻圖像,做成銀製的雕刻薄片書籤。書籤鏤空的線條相當美,因為太美了,拿到禮物的時候,直說這書籤應該像寶物一樣收藏,日下先生卻說,對書籤最好的保存就是將它夾在閱讀的書頁之間,那才是敬意。

以法隆寺歷史國寶複刻的銀製薄片書籤,數年以來,都在我日常閱讀的扉頁之中,探出頭來跟我打招呼。後來我到東京學習日文時,跟日下先生和另一位同部門的女同事約在新宿見過面,日文交談的語言環境裏,日下先生顯得很輕鬆,不像過去在生意場合見面以英文交談那樣拘謹嚴肅,以我當時的日文溝通得以理解的範圍,聽他描述太太生產之夜,還在公司加班的一段趣事。

另一份貴重禮物來自另一家公司的中村先生,當時他還是部門裏面的年輕職員,負責臺灣業務。我曾經拜訪過他們在日本橋附近的辦公室,聽中村先生的主管說,中村先生還會拉小提琴,那時中村先生紅著一張臉,感覺很害羞。

某個年底,中村先生與公司高層來訪,送了企業署名的加賀金箔通訊錄,外表看起來像黑色漆器盒子,封面是金箔花草圖案,內裏的紙張觸感相當滑順,按照英文字母分頁的通訊錄格式,恰好適合當時處理外國事務的我,作為工作聯繫訊息整理紀錄。那十幾年之間,那本精美如藝術品的通訊錄幾乎是辦公桌面上最美麗的助手,在手寫的年代裏,每記錄一筆聯絡訊息,就像打開通往世界的窗戶一樣。

過了許多年,禮物的主人所屬公司經過合併更名,我也離開原有的業界,成為寫作的人。疏於聯繫的日下先生與中村先生,卻常常在法隆寺國寶書籤與加賀金箔通訊錄的提示之下,好像在記憶裏探出頭來,彼此問好。

人與人的交情,有時綿長深遠,有時短暫一瞬,不管是留在記憶裏的甜美,還是細心保存下來的珍藏,從此有了反覆思念的重量。往後在日本旅行的路上,看見類似的物品,記憶就猛然湧上來,往昔交談相處的點點滴滴就像影像倒帶那樣,所謂「睹物思人」,大概是這個意思吧,我很喜歡這樣的人生回味呢!

標題圖片:全日本音響展,東京晴海國際展覽會館(時事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