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之人與社會公敵

乍看起來,高倉健和菅原文太具有截然不同的氣質。

高倉身材高大,認真而又粗曠。平時目光和善,但危急關頭神情冷峻。總體而言,他喜怒哀樂不溢於言表,從不穿西服,多以和服便裝打扮示人。武器就是一把匕首,從來也不會手持箭、槍之類的遠距離攻擊武器。他將傳統俠義精神的價值觀奉為金科玉律,當這種價值觀行不通時,他會爆發出滿腔怒火。高倉健在本質上是一個悲劇人物。明知無法反抗命運,卻依然堅持與命運抗爭。渾身上下散發著高貴的孤獨氣息。

菅原文太看上去的感覺,就是一個從社會底層爬上來的男人。他和高倉健一樣身材高大,但在他身上讓你絲毫預感不到悲劇的命運。他臉頰消瘦,眉毛高挑,眉間兩道豎紋緊鎖,怎麼看都是一副窮酸相。這個男人任何事都延誤時機,總是走霉運。他有著滿腔無處發洩的憤怒,卻又不知如何表達,就是一個倒霉蛋。但這個看似事事小心謹慎而又抑鬱寡歡的男人一旦發怒,便目露凶光,做出超乎常人的殘暴行徑。他可以坦然地踐踏仁義,甚至強姦女性。

戰敗後的日本,道德淪喪,秩序崩潰。為了在滿目瘡痍、黑市遍地的這片土地上苟延殘喘,高倉健身上那種悲劇式的美學只會妨礙他的生存。《與太者》《蝮蛇兄弟》《狂犬三兄弟》《惡棍部隊》……菅原文太主演的電影名稱中,表現窮凶極惡的形容詞不可或缺。高倉健扮演的黑道分子,則游離於市民社會,歸屬一個獨立於市民社會之外的不法之徒群體。但菅原文太扮演的流氓惡棍,是市民社會避之如蛇蠍的暴徒,具有極大的危險性。

亞洲與好萊塢,英雄人物的差異

那麼,這兩個人的共同點是什麼呢?那就是對女性的徹底禁慾性。作為補償,他們獲得了男人之間牢固不破的情誼。請大家再回想一下前面我提到的兩個場面。主角都與身邊男性之間建立了不惜付出生命的深厚信賴關係。他們是靈魂上的兄弟,那裏不存在女性可以介入的間隙。

為了避免誤解,筆者需要解釋的是,這種關係與同性戀是截然不同的。嚴密地說,它是一種應稱之為Homosocial,即同性社會性的性格。他們疏遠、避諱女性,同時也厭惡以肉體關係為前提的同性戀者。無需多言,那種在眼神交會的一瞬,彼此就心領神會的兄弟性正是他們的行動原理。

為了更加深入地理解他們,或許可以用好萊塢動作電影和黑道電影中的英雄人物,與他們加以對比。克林・伊斯威特和布魯斯・威利即便演的是不法之徒,他們在影片的最後必定都會回到心愛的女人身邊。但高倉健和菅原文太的電影裏則不會出現這種故事性的結局。他們都親眼目睹兄弟離世,為了服喪而默默走向死亡。

不過,不能將這種特質簡單地說成是日本獨有的東西。因為活躍於香港動作片中的周潤發和張國榮也生活在具有濃厚同性社會性色彩的世界裏。「我們兩人總是在一起」——他們時常這樣低聲自語。在今後開展電影研究時,同性社會性這個概念或許會成為對比亞洲電影和好萊塢電影之異同的一大關鍵。

(2014年12月22日)

標題圖片:《無仁義戰爭》中的菅原文太©東映(提供:時事通信社)/《黑雨》中的高倉健(提供:ANP/時事通信社)

(*1) ^ 對高倉健的愛稱——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