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視權力與遺忘機制的掛勾

筆者以前曾專文討論過臺灣驚悚片的熱潮。

這陣子吹起的臺灣驚悚作品與妖怪熱潮,就像日本曾在明治年間孕育出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那樣,透過人們的共同記憶打造出「國民一體感」,進而醞釀出「何謂臺灣人」的國族認同精神運動。不僅如此,從這些內容中亦可窺見,未來在臺灣娛樂作品的走向上,臺灣人的自覺以及臺灣本土視角將是掌握暢銷與否的關鍵要素。

在這層意義上,本次《返校》固然能定位在前述預測的延長線上,同時,卻也有著超出此範疇的優異之處。那就是,本片處理「歷史認知」的方式,是把導致許多犧牲者出現的白色恐怖年代,視為共同體的記憶,並超越了在戰後臺灣長期糾結的本省人・外省人之間的省籍情結,試圖跟肩負起下一世代的年輕族群重新分享「自由與民主」的價值觀。

近幾年,愛國心與歷史認知的失衡狀況,是在全世界各地愈發顯著的現象。好比說,不光是德國極右勢力所主張的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根本不存在」云云;日本極右派發起的「南京事件與慰安婦問題都是捏造」的主張,也像傳染病般逐漸席捲一般日本民眾,這個現狀令筆者打從心底感到憂慮。

面對歷史是很困難的事,且需要莫大的體力與勇氣。當國力衰退,人們失去經濟與心理層面的餘裕,轉而向國家尋求歸依之時,會光顧著把眼光望向正面的遺產,並把總是與附隨著愧疚的負面遺產加以遺忘,或者說在假裝遺忘的過程裡,漸漸地再也想不起來。

所謂遺忘,是一份時間送給人類的禮物。當我們遇到痛苦難耐的事,或者失去所愛之人時,時間與遺忘便能成為唯一解藥。然而與其藥效相對,當權者利用它巧妙操弄的事例,卻也屢見不鮮。在筆者的想法中,若想要對此做出抵抗,不要輕易做出判斷,同時透過各種形式不斷探問「為了未來我們應該如何行動」,正是文化與藝術所扮演的角色。

前幾年,紅遍日本以及全世界的動畫電影《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2016年,導演:片渕須直),細膩地描繪出因太平洋戰爭而逐漸被剝奪的生活,寄與溫厚憐惜,並據此對「遺忘戰爭的恐怖」做出抵抗。2019年上映,由日裔美籍導演製作的紀錄片電影《主戰場》(暫譯,導演:Miki Dezaki),則針對慰安婦問題的左右派意見人、文化界人士進行採訪,據此檢驗歷史認知,引起破格的關注。即便如此,本片之後日本輿論界的鴻溝仍未消彌,仿佛正視歷史的敘事表達,在日本愈來愈舉步維艱。

在《返校》之中,龐然怪物般的國家權力集約成實體,化為怪物的憲兵登場,他們的臉是面「鏡子」,逼迫主角「遺忘」,此景極具象徵意義。「只要遺忘就能解脫」、「讓我來幫你」等等,這些怪物臉上映照出主角自己的面孔,名為「權力」的怪物同時也是每一個國民自己的投影,要是我們忘記了,就會重複上演同樣的事,是本片不斷釋出的訊息。能做出這樣的電影,且能獲得官方資金補助,都呈現出臺灣文化土壤的豐饒富庶,也呼應著本文首段感想。

《返校》(影一製作所提供)
《返校》(影一製作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