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無法等」――助跑的最後推力

在上述那些活動之間,某日下荒地先生要我到臺北車站前的希爾頓大飯店(現為凱薩大飯店)。抵達之後,他向我介紹一位「黨外雜誌」《八十年代》的知名政論家江春男先生(筆名司馬文武廣為人知,而在英文媒體上則使用Antonio Chiang的名字),同行的還有一位年輕的編輯謝明達先生。當時下荒地先生積極地進行各種活動,將接觸範圍拓展至「黨外」勢力,我就順勢搭便車在那些活動裡認識了各方人士。根據下荒地先生之後向我提到的,臺灣當局當然掌握了他與反對勢力的各種接觸,但並未多加阻撓。

在記憶裡多方探尋後發現,江春男和謝明達這二位先生,無疑地應該是我本身最初面對面會談的臺灣反抗勢力的運動者。1973年首次訪臺之際,亞洲經濟研究所的戴國煇老師曾告訴我,由於身處戒嚴令之下,與人會見時,最好別做筆記。在那之後,我仍堅守著這個規矩,包括當時也是一樣,所以即使會見臺灣的政治相關人士,有很長一段時期,我都沒做筆記。因此對於哪年哪月等具體時間,以及當時與二人的談話內容,整體來說不太確定,但唯有一件事,在腦海中仍然記憶鮮明。

那時談到了「增額選舉」的話題,我插話說,臺灣的國會雖然是「萬年國會」(*2),但還是有「增額選舉」,若能擴大席次,加上高齡的「萬年議員」在大自然的法則下逐漸減少,只要耐心等待,不就和國會全面改選一樣了嗎?

江春男先生雖然一臉沉靜,但仍毅然地表示:「我們無法等了」。我記得,謝明達先生也是同樣的表情。

當時我立刻就後悔說出那句耍小聰明的話。我的朋友、同時也是臺灣文學研究者的松永正義先生,曾經介紹我讀一本名為《今夜就要自由》(譯註:英文原名Freedom at Midnight)的非虛構作品,內容敘述印度獨立和巴基斯坦分離時,種種激動人心的歷史,雖然此書與臺灣無關,但那個日文書名一直留存在我腦海裡,並在那時突然浮現出來。若是心中燃起了想要獲得政治自由的渴望,人們的確「今夜就要自由」。在歷史存在的時空裡,強烈渴望自由的人,才是「直視現實」;而認為「從現實面來看,無法達成那些希望」的現實主義者,反而遭現實所背叛。

當然不是無論何時何地都會那樣順利地有所進展,不過在臺灣當時的時空環境裡,我與江春男先生等人會面6年後的秋天,反抗勢力便成功創立民進黨,隔年夏天,漫長的戒嚴令終告解除,國會全面改選也在10年後實現。如此看來,1982年夏天《八十年代》雜誌同仁們的願望,具有真正的「現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