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10年後的再會

當我第二次拜訪楊逵先生,抵達東海花園之際,已經先有訪客在內,楊逵先生介紹說是對面東海大學的政治系學生王文正先生。當時已經有許多仰慕楊逵文學與風采的年輕人前來拜訪。其後在1982年結識的林瑞明先生,從就讀研究所時期開始,開始對於戰前臺灣人的文學史感興趣,1976年一整年都住在東海花園,與楊逵先生和前來拜訪的人士會談,其後在1978年寫了『楊逵畫像』。根據此書,他住在東海花園的時候,楊逵已經開始「重回文壇」。

1982年國民黨政府放寬前政治犯的出國限制,楊逵受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的邀請訪美。當時楊逵獲邀的理由在於,他這位文學家有著「進過日本和國民黨牢房」的獨特經歷,更如同林瑞明所言,楊逵「重返文壇」也可以說是背景因素之一。戰後約25年間,在國民黨推動「中國化」的陰影之下,1920年代臺灣知識分子的姿態潛藏已久,當時已靜靜地開始為世人所知。

『臺灣近現代史研究』第5號(筆者攝影)
『臺灣近現代史研究』第5號(筆者攝影)

當年楊逵先生6月訪美,11月回臺灣的歸途上繞道東京。從1920年代留學時期開始,算是第3次、也是最後1次的訪日。在東京由戴國煇先生主導的臺灣近現代史研究會出面邀請,舉辦座談會。戴先生和我擔任與談人,座談會的內容都刊載於『臺灣近現代史研究』第5號(1984年12月刊載)。雖然是標註「文責歸屬於編輯部」,但我想錄音帶打字稿大概是我做的。

根據戴國煇先生提問後的延伸討論,訪美期間的楊逵先生,非常受到旅居美國的臺灣人歡迎,爭相邀請他參加各方的座談會或研討會。而不同政治立場的團體各自都想從這位年老作家――可以說是臺灣近代史活生生的一位證人――的談話裡,擷取貼近自己主張的發言。當時距離我在東海花園初次會見楊逵先生已經接近十年,那時臺灣經歷過中美斷交、美麗島事件和「黨外」勢力的復活,「黨外」雜誌的言論也相當活躍,國民黨政府之間的緊張關係與反對陣營內部的意識形態鬥爭都在暗中升高。時代已經完全改變。

理解臺灣人的歷史不能只用一種方法――簡吉和簡明仁

而另一方面,在農民組合的活動裡曾與楊逵有過節的簡吉,其後加入臺灣共產黨,1931年遭臺灣總督府警察逮捕,因為違反治安維持法而服刑10年。戰後,二二八事件事件過後,他加入來臺滲透的中國共產黨地下組織,亦即臺灣省工作委員會,成為「山地工作」(滲透原住民)的負責人。但適逢檢舉共產黨的行動日漸嚴厲,1950年4月遭逮捕,隔年3月即槍決。簡吉「山地工作」的對象是Uyonge Yatauyungana(日本名:矢多一夫、矢多一生、漢名:高一生,鄒族)和Losing Watan(日本名:渡井三郎、日野三郎,漢名:林瑞昌,泰雅族)等原住民菁英,他們亦於1954年4月17日遭槍決。

《簡吉》傳記,這一本是筆者透過友人介紹後簡明仁先生贈送的(筆者攝影)
《簡吉》傳記,這一本是筆者透過友人介紹後簡明仁先生贈送的(筆者攝影)

簡吉的妻子陳何,在日本統治之下,丈夫遭殖民者奪走,關押在牢獄之中,長達10年之久;而戰後因「白色恐怖」,丈夫被奪走生命,她仍肩負起一家大小的生活,不難想像她的人生有多艱苦。二二八事件後出生的簡吉五子――簡明仁,長大後成為優秀的電腦工程師,創辦大眾電腦,持續茁壯擴大,為1980年代之後牽動臺灣經濟的高科技產業發展作出貢獻。

另一方面,我在東海花園見到的楊逵孫女――楊翠,長大後成為歷史學者,除了在東華大學任教之外,蔡英文執政下於行政院設立了「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她也擔任該會主委。

這就是楊逵和葉陶及其後嗣人生,以及簡吉和陳何及其後嗣的人生。臺灣從滿清帝國的一部分變成日本殖民地,之後受到美國庇護,承受國民黨蔣介石和蔣經國父子的一黨支配,然後成功將其政治體制民主化後,又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壓力下轉為「中華民國臺灣」――身處「諸帝國邊緣」,或許正是豐富臺灣歷史的複雜脈絡本身。臺灣人所身處的歷史脈絡裡面存活下來,也就是「諸帝國邊緣並存活下來」,因此只憑單一方法並無法理解臺灣人富有起伏跌宕又闇影幢幢的來歷。

標題圖片:站在葉陶女士墳墓前的楊逵先生(左)和簡明仁先生贈送的《簡吉》傳記(右)(筆者攝影)

(*1) ^ 公學校:日本殖民統治下的臺灣漢人子女所設置的初級教育機構。並非由本國的文部省管轄,而是劃歸臺灣總督府管轄。在臺灣的日本人子女則就讀文部省管轄的小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