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誕生自草根的臺灣願景
第二個共通點在於,兩者皆在各自的時代裡提出了對抗統治者意識形態的「臺灣願景」。
若談到日本的「內地延長主義」裡有何「臺灣願景」,那便是在殖民地漸進施行內地=日本本國的法律制度,推進殖民地行政制度的同化,伴隨著同化,若殖民地住民得以提升「民度」,便會相應地承認給予和本國相同的參政權,在如此的未來展望之下,臺灣就是「大日本帝國」裡的一個特殊「地方」。其中,明確否決以「民族」為單位的自治,當然也就是拒絕設置以「臺灣」為區域作為住民自治的單位。帝國議會每年都不採納臺灣議會設置的請願,便證明了此方針。
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願景,則是相對於此,欲將臺灣總督府的管轄區域這個形式的外力所設定出的「臺灣」這個領域,從住民的角度重新詮釋,想像存在一個自治政體的領域。其中,作為政治運作理念的「民主」和作為統治理念的「自治」,以及作為政治領域概念的「臺灣」首次合為一體。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100週年,在這層意義上,亦為「臺灣民主自治的願景」誕生100週年。
「黨外」運動的臺灣願景,可以用筆者在1983年立法院增額立法委員選舉的觀察中見到的口號「民主,自決,救臺灣」為代表。其中的「自決」之語,光這兩個字無疑地賦予了臺灣有選舉權者的集合體主權,其願景也可以視為「臺灣民主自治的願景」之延伸抑或發展。
連結兩個民主運動的人們
我們也不能遺忘,有些人活過了戰前與戰後兩個時代,並且連結了兩個民主運動。
1970年代初書寫《臺灣民族運動史》的葉榮鐘,便是接續記憶的一人。葉榮鐘的友人王詩琅(1908-1984),曾任職於臺灣省文獻委員會,他住在臺北萬華,實際上和1970年代「黨外」領袖之一的康寧祥的住處鄰接。根據康寧祥自傳(《臺灣,打拼:康寧祥回憶錄》)所述,他從高中時期開始,就會打開窗戶聽王詩琅以臺語講述臺灣史的過往種種,特別是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社會運動相關之事。康寧祥以那些知識為基礎,在街頭上以臺語演說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人物奮鬥故事,在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末的「黨外」選舉裡,刮起一陣旋風。
此外,亦有人投身參與戰後的地方公職選舉,串連起兩個時代。最近獲得矚目的石錫勳(1900-1985),便是其典型人物。石錫勳生於彰化,1921年畢業於臺灣總督府醫學校,在高雄開設醫院。從求學時期起便加入文化協會,也參加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更經歷了前述的治警事件,為此有一段時間被拘留於監獄。戰後,從1954年開始,以及1957年和1960年皆以黨外人士的身份參與彰化縣長選舉,多次挑戰當局,亦反復落選。期間也參與中國民主黨的創黨運動。他原欲參加1968年的地方選舉,挑戰彰化縣長,但捲入所謂的「彰化事件」而遭逮捕入獄,因此未能出馬競選。
其後,石錫勳亦曾與選戰的「戰友」王燈岸(1919-1985)一同為彰化地區「黨外」人士助選。在1983年的立委增額選舉中,石錫勳與王燈岸一起坐輪椅助選,成為獲得「黨外後援會」推薦的許榮淑選舉演說之際的主題人物。正是這個場面,蘊含強烈象徵意義的一幕,道出了戰前與戰後民主運動的歷史性關聯。
毋須贅言地,今日臺灣民主體制得以成立,並非僅有單一的歷史脈絡,戰前與戰後的各種社會運動所提出的臺灣願景亦絕非單一事件。前述臺灣願景的承繼之路,作為臺灣近現代史中的「縱向歷史脈絡」之一,其存在令人無法輕易忽視。
標題圖片:臺灣文化協會第一屆理事會。出席者有林獻堂(坐者右5)、蔣渭水(坐者左3)、蔡培火(立者左7)等人(財團法人白鷺鷥文教基金會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