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作為酷兒小說

看到標題,讀者可能會反射性地覺得我在牽強附會──但我是認真的。《紅樓夢》作為酷兒小說來讀,也相當有趣。

在這部描寫人間眾生相的小說中,既有男同性戀的描寫,也有女同性戀的描寫,更有女扮男裝的場景。書中的薛蟠與秦鍾雖喜好女色,卻也會受到男人吸引,以現在的術語來說就是雙性戀者。薛蟠這個四處撒狂的呆霸王,有次意圖接近一個美男子柳湘蓮,想跟他相好,卻失敗而遭到一頓狠打。就連主角賈寶玉也受到年齡相近的美男子吸引,例如秦鍾與蔣玉函。

中國明清兩代本就有喜好男色的風氣,因此古典小說裡出現男同性戀描寫其實並不少見,但女同性戀可就找不太到了──偏偏《紅樓夢》裡就有。以下這個小插曲見於第58回〈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很短,因此很容易被忽略。

賈府裡是有戲班的,戲班僅由女孩組成,大家都住在大觀園裡。戲班裡扮演小生的藕官與扮演小旦的菂官,兩人演戲時「常作夫妻」、「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所以久而久之,兩人就「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如同真正夫妻一般。後來菂官先過世了,藕官傷心,「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因為有火災的危險,大觀園裡是禁止燒紙錢的)。賈寶玉得知藕官這段情事,便嘆道:「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

我還沒讀過有紅學研究關注賈寶玉這段台詞的,但在我看來,這段台詞大大地值得關注。賈寶玉這段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雖以「這樣人」、「我這鬚眉濁物」等言詞模糊地一語帶過,但我總覺得,賈寶玉真正想表達的,其實是這樣的:「上天既生出藕官與菂官這種能愛女子的女子,又何須生出我這般鬚眉濁物(=男人)來玷辱世界」──愈讀,就愈覺得只能這樣解讀。在小說裡,賈寶玉一貫褒揚女子而貶低男人,這樣的他若知道世界上竟然存在「能愛女子的女子」,會覺得包含自己在內的男人都是不必要的雜質,也相當符合邏輯。他平時常把「女兒是水作的骨肉」掛在嘴邊,也曾感嘆過,女兒「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對這樣的他而言,女子與女子的戀情不用沾染男人的氣味,想必便是最為純潔澄澈的情感了。話說回來,18世紀的古典小說裡就有這樣的台詞了,這豈不令人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