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遣返時期的社會氛圍與心情

這30到40萬的在臺日人,戰後失去居留臺灣的資格,如果按照過去臺灣戒嚴時期教科書「以德報怨」的想像,大概不會知道所謂遣返或引揚回歸日本本土,不僅是家產的拋棄,還包括情感的分離。在戰後那段時間,存在臺灣社會的氣氛,可能不是單純從戒嚴時期歷史教科書所學習到的隻字片語,那麼簡單而已。

臺灣白色恐怖受難者顏世鴻醫師在其回憶錄《青島東路三號》與《上海上海》中,對1945年8月15日,昭和天皇透過廣播承認戰敗的當天,有一些親身經歷的描述。那年3月才剛考上臺北帝大豫科的顏醫師,報到不久就被徵調去淡水當學徒兵,昭和天皇「玉音放送」後的傍晚四點,部隊集合,隊長宣布解散。當晚有三個場景,一個是黑漆漆的臺北盆地電燈全亮了;一個是被禁止多年的鞭炮聲響起;再來則是當晚部隊每個人發了五顆三八步槍的子彈,大概是怕老百姓來攻擊,但是擔憂的事件,在他自己的部隊裡,完全沒發生。

「8月28日,富岡先生(臺大豫科教務長,化學教授,在部隊是軍曹、指揮班長)看我走路回到臺北帝大本部不成,發了三個月薪水五十四元,五公斤米,還有一點砂糖,叫我跟運武器去臺北繳的公差一起回去。我在殘破但仍有水電的公寓『白樂園』,把那些米跟糖送給對面的田畑先生一家(他們很親切地借我蚊帳,臺北的蚊子多得怕人,主要是下水道系統壞了)。」

「隔天早上回臺大參加『一三八六一部隊除隊式』,聽了與總督同姓的安藤總長很有意義的致詞,說日本徹底破敗,重建責任在各位身上,應努力重建國家及家園,而且要完成對受災害的國家贖罪的道義責任,只有失去一切的人,才可以重獲一切。」

白樂園是日產,房東白尾女士已經返回日本,被國民黨政府某機構接收當作單身宿舍,原先租屋在白樂園的臺大學生只能遷出,有一段時間去住南風庵,蚊子多又沒蚊帳,也就有前面提到的,田畑先生送他蚊帳這件事情。

「光復後我住英文老師江崎哲夫先生的姊夫松永先生家(位在新榮町),他們大概也託江崎先生找一個可靠的臺灣學生住下,我與他們住了三個多月,隔年三月上旬,他們被遣回日本,有兩位少校要來接收,限24小時搬家,我不得已去找當時任職長官公署參議兼秘書的三舅,三舅拿出一張名片,蓋了章,吩咐我貼在門上。比張天師的符法還中用。父親隔天來此看了他用「軍事委員會統計局小將委員」的頭銜,搖頭小聲地嘆了一聲,我那時還不知是什麼原因,以後才知道,這種名片不應使用在這種場面。」

新榮町是臺灣日治時期的臺北市舊町名,共分一到三丁目,大約是臺北舊城南門附近,也就是在市中心的旭町之南,現在的林森南路、羅斯福路一段、愛國東路、寧波東街、金華街之一部份。顏醫師與松永先生一家同住在新榮町的那段時間,曾經擺過路邊攤,賣一些軍用毯、蚊帳、皮靴,還有一些等待引揚回國的日人託賣的東西,賺到的錢,又跟引揚歸鄉的日本老師買了醫學和文學的書,沒有留下本錢,又回到窮日子。